落乡

在潮汕客家,我们把走村串乡、沿村叫卖的营生,唤作落乡。

盛夏的暑气层层叠叠漫过山岗,整片荔枝园都被清甜的果香牢牢包裹。连片的晚熟桂味与糯米糍缀满枝头,艳红的果团压弯了清嫩枝桠。这片果园已经开种和打理了十几年,连日来,往来的外地客商络绎不绝,将树上品相周正、个头饱满的荔枝尽数收走。待到客商离去,枝头便余下不少大小参差、熟得稍晚的尾果。待其在树上慢慢熟透,悉数摘下。趁着悠长的暑假,男人决定带上家中少年,一同落乡,把这些尾果,挑拣出好的,卖到周遭大大小小的村落中去。

对于常年暑假守在深山果林里的少年而言,这绝非枯燥的劳作,反倒像一场期盼已久的远行。往后漫长岁月里,这个盛夏的一日光景,总会像一卷带着颗粒感的老胶片,在记忆里一帧帧缓慢放映,模糊如初,清晰如初。

果园深处,并非孤零零的一间小屋,而是一长排泥砖垒砌而成的单层屋舍,唤作山寮。粗壮黝黑的原木横梁架起青灰色的瓦顶,梁柱常年被烟火熏染,蒙上一层温润的暗色。山风穿檐而过,整排屋舍的木架便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嗡鸣,却意外地给人一种安稳和踏实。

山寮的格局被打理的井然有序,每一处空间都有其专属的用处。最左侧靠外的敞屋被辟作临时果仓,竹筐层层叠叠码放一角,刚摘下来的荔枝还挂着新鲜枝叶,裹挟着山野的潮气,浓郁的甜香在屋内四处流转;紧邻果仓的隔间,用来堆放锄头、扁担、竹筛等农具以及尿素之类的农作药物,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与淡淡的药味,是农作留下的独有气息;再往右侧深处走,便是日常起居的厅堂和卧房,卧房里放着有自酿的荔枝酒、龙眼酒、黑豆酒;整排山寮的最右侧便是厨房,终日飘起袅袅炊烟,柴火与饭菜的香气,填满了无数个朝朝和暮暮。厨房外是一条上果园后山的小路,小路紧挨着一条小溪流,流淌着的是从后山流下来的山泉水。这座连成一体的泥砖屋舍,是一家人看守果园的居所,也是少年近乎整个童年时光栖息的天地。

天色蒙蒙渐亮,山中晨间的凉意还未被白日的暑气吞噬,山寮里便早早忙碌起来。男人半蹲在果仓的红砖地面上,神情专注地将荔枝分装进一只只竹筐。他动作细致,每铺一层鲜果,便垫上几片刚摘的蕉叶,软韧的叶片护住筐内的果皮,免得在路途颠簸中相互磕碰,造成损坏。少年绕着堆叠的竹筐来回走动,闲不住地伸出手,指尖触碰果壳表面细密的水汽,两种截然不同的果香顺势漫入鼻腔。桂味的清甜里裹着一缕幽淡花香,入口爽利;糯米糍果肉饱满软糯,甜意绵厚悠长。一筐筐果子摆放整齐,果香顺着敞开的屋门,飘向远处连绵的山林。

待所有货物收拾妥当,男人推出了家中那辆老旧但稳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身被年岁磨得发亮,是家里最得力的帮手。他手脚麻利地在后车架上架起一副木质平板拖车,又取来粗麻绳,一圈圈交错缠绕,将盛满荔枝的竹筐牢牢捆扎在拖车上。他反复拉扯绳索检查,确认每一处都紧固稳妥,才放下心来。少年早已迫不及待,侧身钻进车头前方的竹制座篮里。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是他更小时就专属的位置,坐在里面,视野开阔,一路的风景都能尽收眼底。

男人抬腿跨上车身,坐进车座,脚撑缓缓蹬动脚踏,车轮碾过山寮门前的泥地,压过落叶,发出沉稳的声响。两人一车,载起满筐果香,慢慢驶离山寮,正式踏上了落乡的乡间土路。

脚下的道路大多坑洼不平,碎石与硬土交错,车轮滚过之处,一路想起咕噜噜的轻响。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青翠的禾叶上凝着晶莹的晨露,风轻轻拂过,露珠簌簌坠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天色渐渐敞亮,一轮朝日缓缓升起,此起彼伏的蝉鸣次第响起,一声叠着一声,汇成了少年认为盛夏将永不落幕背景音。

驶出山林,开始接近村落。男人放心地扯开嗓子,用地道的客家话拉长声调沿路吆喝,清亮的喊声穿透田埂,越过溪涧,在一座座散落的村落之间悠荡回响:

“荔果,荔果,正摘个荔果……”

“阿爸,我们今天要骑几多个村子,要骑多久?” 少年扒着车篮的边缘,目光望向前方蜿蜒曲折、怎么也忘不到尽头的乡路,出声问道。

男人目视前路,脚下蹬车的节奏始终平稳,闻声侧正头,眼角弯起温和的笑意:“不赶时辰,暗夜前会卖完,再回山寮吃外公做的红烧三层肉。”

“落乡真好玩,以后都要带着我一起来落乡!” 少年语气雀跃,完全忽视了男人说的红烧三层肉,更是担心今天的荔枝太早卖完,提前结束了旅程。对于少年来说,待在果园里爬果树,掏鸟窝,在山涧抓鱼摸虾,已经满是乐趣。但能坐在自行车头,一路穿行村落乡野,看不同的人与景致,于他而言,更是新奇。

“好玩归好玩,还是要尽快把荔果卖完,隔夜黑了皮,就不好卖了。”男人的语调平和质朴,和吆喝声的声音形成完全的反差对比,“乡里乡亲彼此照应,我们要尽快把果子送进乡里,让大家尝尝咱自家果园的新鲜滋味。”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哦点头,目光继续流连在沿途的夏日风光里。

自行车驶过一村又一庄,沿途皆是相熟的乡邻。在田间弯腰农忙的叔伯婶嫂,听见熟悉的吆喝声,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提着竹篮缓步走上前来,低头细细挑选框中的荔枝,轻手轻脚。守在村口大榕树下纳凉的老人,慢悠悠踱到车边,一边拣选鲜果,一边停下脚步,和男人闲话农事和家常。这片土地上的人情向来质朴纯粹,买卖之间从没有刻意地讨价还价,几句寒暄,几番推让,一桩桩交易便顺顺当当地完成。男人经常会在完秤后多送一点小果。

少年坐在车篮里,看得津津有味。路边稻田旁就是矮旧古朴的泥墙老屋,院门旁总有三两只田园土犬懒洋洋地趴着打盹,村落里同龄孩童光着脚丫,在巷弄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飘的很远。迎面而来的风卷走周身燥热,混着荔枝独有的甜香,一路相伴,温柔绵长。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男人感到疲惫,便停下车歇脚,抬手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少年双手一撑,灵活地跳下车,随即抓起一颗圆润的糯米糍,剖开艳红的果皮,将莹白的果肉地递到男人手边。男人张口接过,利落地吐出果核,细细咀嚼,并将果核交回给了少年。眉眼间是满心满足:“还是自家园子里种出来的果子,味道最正。” 

少年一旁嗯声答应,同时拿着随车附带的水果刀对半切开荔枝果核,随即拿出两根早就备好的牙签,分别安插在切开的两瓣果核上,便就制作完成了两个荔枝核陀螺。男人一个,少年一个,围在板车边,转动陀螺,竞赛开始了。

“以后每一个暑假,你都要带我一齐落乡。” 少年仰起脸旁,把刚出发不久时的话再跟男人强调了一遍。

“自然会的。” 男人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语气里带着迟疑和期许,“等你再长大一些,还愿意落乡的话,我和你外公可以将整个果园都交给你打理。”

彼时的少年满心欢喜,只盼着时光走得慢一些。他所理解的这片连绵的山野、纵横的乡路,便是世间全部的天地,跟随父亲走村落乡,便是少年眼里最自在、最畅快的闯荡。所以,他无心接手父亲和外公的果园,他只是想游走在乡野田间。

日头越升越高,烈日悬在天穹正中,毒辣的光线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里的暑气越发浓重。两人走走停停,吆喝声,交谈声,脚步声在村落间此起彼伏。竹筐里的荔枝,也随着往来的乡邻一点点减少。

行至半途的一处村口小店,男人停稳自行车,拉着少年进店歇脚消暑。店家端来两碗本地凉茶,清苦回甘的茶汤滑入喉咙,一路奔波积攒的暑气瞬间消散大半。小店人来人往,有同样落乡奔走的小贩,有赶路下地的农户,嘈杂的人声交织一片,热热闹闹。少年眼里关于人世间的一切鲜活和生动,都呈现在了眼前。

“ 呐~,答应你的雪条。” 男人递给少年一根老冰棍。午后正是乡亲们离地回家午饭和休憩的时间,稍作歇息后,两人再次蹬车上路,朝着更集中的村落行进。接下来的行程,比起上午会忙碌许多,男人给乡亲秤果时,少年会交替着帮男人吆喝:

“荔果,荔果,正摘个荔果……”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的暑气逐渐褪去。待到夕阳染红远处的山廓,天边铺展开一片暖融融的霞光,拖长了万物影子,车上的荔枝所剩无几。男人调转车头,朝着果园山寮的方向折返。少了满筐货物的负重,自行车行驶得轻快许多。晚风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凉,拂过少年的脸颊。他坚持要继续坐回座篮里,而不是空出来的板车上。少年望着沿路熟悉但鲜活的光景不断向后退去,想起男人说今晚还能吃上外公做的红烧三层肉,心底被纯粹的欢喜与安稳填得满满当当。

当暮色彻底披满整片乡野,夜色漫过田埂与村落。两人也赶在天色完全暗下前,回到了山寮。外公早已在厨房备好晚饭,袅袅炊烟从青灰瓦檐间缓缓升起,在暮色里懒悠悠地随风飘散。少年和男人一同合力卸下拖车与空竹筐,奔波一日的劳作就此落下帷幕。走进灯火昏黄的泥砖屋舍,屋外虫鸣阵阵。屋内饭菜飘香,简单的家常吃食,却有着最踏实的暖意。

少年端起饭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一日的游历。颠簸的土路,悠长的吆喝,相邻淳朴的笑脸,还有一路不曾消散的荔枝甜香。这一场平平常常的落乡之行,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却成了他整个童少年盛夏里,鲜活永存的记忆。夜色渐深,山寮慢慢归于沉静,唯有屋外的蝉鸣与虫吟,幽幽回响。屋外的萤火虫也开始扑闪起翅膀……

岁月流转,时光奔走。当年坐在车篮里的少年,便是敲起键盘,信笔回望往事的自己。那个男人是父亲。

回望过往,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岁月里清晰对峙,又彼此缠绕交织。

父亲的一生,始终扎根在潮汕边城的客家乡野之间。他守着果园,守着泥砖山寮,一年又一年,踩着乡间土路走村串乡,岁岁年年。乡路,果香,邻里寒暄,是他大半辈子的日常。当上爷爷后,跟随哥哥嫂嫂在他向来不愿前往的鹏城,生活了十数年,晚年还是回到了乡土,于去年离世。

而我自离开山寮从求学开始,于今也整整三十年。脚步始终朝着城市的方向前行,一路都在进城。幼时栖身深山果林,读小学便住进村落民居;年少时开始骑自行车前往镇上念初中,再一路离家走到更远的县城就读高中。成年后,去往海滨城市完成大学,留城中创业。而后离开一座城,辗转多地,写作为生。时下落脚在倚山近水的新一线城市,山城重庆。从山野到村镇,从小城到都市,三十年风雨行路,我不断告别故土。惊觉成年后这一路的主命题实则是进城,而非落乡。

现如今的自己,也算活成了个半乡半城的模样。年少时坐在二八大杠车篮里的时光,那一日满路欢喜的落乡。是一切远行的起点,也是永远回头便会望见的原乡。

父亲走出了时间,而我,被困在了历历万乡。

粤ICP备2023016919号-1  /  渝公网安备500108020050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