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乡

在客家,我们把走村串乡、沿村贩售农家产品的营生,唤作落乡。

盛夏的暑气层层叠叠漫过山岗,整片荔枝园都被清甜的果香牢牢包裹。连片的晚熟桂味与糯米糍缀满枝头,艳红的果团压弯了清嫩枝桠。这片果园已经开种和打理了十几年,连日来,往来的外地客商络绎不绝,将树上品相周正、个头饱满的荔枝尽数收走。待到客商离去,枝头便余下不少大小参差、熟得稍晚的尾果。待其在树上慢慢熟透,悉数摘下。趁着悠长的暑假,男人决定带上家中少年,一同落乡,把这些尾果,挑拣出好的,卖到周遭大大小小的村落中去。

对于常年暑假守在深山果林里的少年而言,这绝非枯燥的劳作,反倒像一场期盼已久的远行。往后漫长岁月里,这个盛夏的一日光景,总会像一卷带着颗粒感的老胶片,在少年成年后的回忆中一帧帧缓慢放映,模糊如初,清晰如初。

果园深处,并非孤零零的一间小屋,而是一长排泥砖垒砌而成的单层屋舍,唤作山寮。粗壮黝黑的原木横梁架起青灰色的瓦顶,部分梁柱常年被烟火熏染,蒙上一层温润的暗色。山风穿檐而过,整排屋舍的木结构便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嗡鸣,却意外地给人一种安稳和踏实。

山寮的格局被打理的井然有序,每一处空间都有其专属的用处。最左侧靠外的敞屋被辟作临时果仓,竹筐层层叠叠码放一角,刚摘下来的荔枝还挂着新鲜枝叶,裹挟着山野的潮气,浓郁的甜香在屋内四处流转。

紧邻果仓的隔间,用来堆放锄头、扁担、竹筛等农具以及尿素之类的农作药物,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与淡淡的药味,是农作时留下的独有气息;再往右侧深处走,便是日常起居的厅堂和卧房,卧房里放着有自酿的荔枝酒、龙眼酒、黑豆酒;整排山寮的最右侧便是厨房,终日飘起袅袅炊烟,柴火与饭菜的香气,填满了无数个朝朝和暮暮。

厨房外是一条上果园后山的小路,小路紧挨着一条小溪流,流淌着的是从后山流下来的山泉水。这座连成一体的泥砖屋舍,是一家人看守果园的居所,也是少年近乎整个童年时光栖息的一方天地。

天色蒙蒙渐亮,山中晨间的凉意还未被白日的暑气吞噬,山寮里便早早忙碌起来。男人半蹲在果仓的红砖地面上,神情专注地将荔枝分装进一只只竹筐。他动作细致,每铺一层鲜果,便垫上几片刚摘的蕉叶,软韧的叶片护住筐内的果皮,免得在路途颠簸中相互磕碰,造成损坏。少年绕着堆叠的竹筐来回走动,闲不住地伸出手,指尖触碰果壳表面细密的水珠,两种截然不同的果香顺势漫入鼻腔。桂味的清甜里裹着一缕幽淡花香,入口爽利;糯米糍果肉饱满软糯,甜意绵厚悠长。一筐筐果子摆放整齐,果香顺着敞开的屋门,飘向远处连绵的山林。

待所有货物收拾妥当,男人推出了家中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身被年岁磨得发亮,是家里最得力的帮手。他手脚麻利地在后车架上架起一副木质平板拖车,又取来粗麻绳,一圈圈交错缠绕,将盛满荔枝的竹筐牢牢捆扎在拖车上。他反复拉扯绳索检查,确认每一处都紧固稳妥,才放下心来。少年早已迫不及待,侧身钻进车头前方的竹制座篮里。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是他更小时就专属的位置,坐在里面,视野开阔,一路的风景都能尽收眼底。

男人抬腿跨上车身,坐进车座,脚撑缓缓蹬动脚踏,车轮碾过山寮门前的泥地,压过落叶,发出沉稳的声响。两人一车,载起满筐果香,慢慢驶离山寮,正式踏上了落乡的乡间土路。

脚下的道路大多坑洼不平,碎石与硬土交错,车轮滚过之处,一路想起咕噜噜的轻响。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青翠的禾叶上凝着晶莹的晨露,风轻轻拂过,露珠簌簌坠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天色渐渐敞亮,一轮朝日缓缓升起,此起彼伏的蝉鸣次第响起,一声叠着一声,汇成了少年认为盛夏将永不落幕背景音。

驶出山林,开始接近村落。男人放心地扯开嗓子,用地道的客家话拉长声调沿路吆喝,清亮的喊声穿透田埂,越过溪涧,在一座座散落的村落之间悠荡回响:

“荔果,荔果,正摘的荔果……”

“阿爸,我们今天要骑几多个村子,要骑多久?” 少年扒着车篮的边缘,目光望向前方蜿蜒曲折、怎么也忘不到尽头的乡路,出声问道。

男人目视前路,脚下蹬车的节奏始终平稳,闻声侧正头,眼角弯起温和的笑意:“不赶时辰,暗夜前会卖完,再回山寮吃外公做的红烧三层肉。”

“落乡真好玩,以后都要带着我一起来落乡!” 少年语气雀跃,完全忽视了男人说的红烧三层肉,更是担心今天的荔枝太早卖完,提前结束了旅程。对于少年来说,待在果园里爬果树,掏鸟窝,在山涧抓鱼摸虾,已经满是乐趣。但能坐在自行车头,一路穿行村落乡野,看不同的人与景致,于他而言,更是新奇。

“好玩归好玩,还是要尽快把荔果卖完,隔夜黑了皮,就不好卖了。”男人的语调平和质朴,和吆喝声的声音形成完全的反差对比,“乡里乡亲彼此照应,我们要尽快把果子送进乡里,让大家尝尝咱自家果园的新鲜滋味。”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哦点头,目光继续流连在沿途的夏日风光里。

自行车驶过一村又一庄,沿途皆是相熟的乡邻。在田间弯腰农忙的叔伯婶嫂,听见熟悉的吆喝声,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提着竹篮缓步走上前来,低头细细挑选框中的荔枝,轻手轻脚。守在村口大榕树下纳凉的老人,慢悠悠踱到车边,一边拣选鲜果,一边停下脚步,和男人闲话农事和家常。这片土地上的人情向来质朴纯粹,买卖之间从没有刻意地讨价还价,几句寒暄,几番推让,一桩桩交易便顺顺当当地完成。男人经常会在完秤后多送一点小果。

少年坐在车篮里,看得津津有味。路边稻田旁就是矮旧古朴的泥墙老屋,院门旁总有三两只田园土犬懒洋洋地趴着打盹,村落里同龄孩童光着脚丫,在巷弄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飘的很远。迎面而来的风卷走周身燥热,混着荔枝独有的甜香,一路相伴,温柔绵长。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男人感到疲惫,便停下车歇脚,抬手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少年双手一撑,灵活地跳下车,随即抓起一颗圆润的糯米糍,剖开艳红的果皮,将莹白的果肉地递到男人手边。男人张口接过,利落地吐出果核,细细咀嚼,并将果核交回给了少年。眉眼间是满心满足:“还是自家园子里种出来的果子,味道最正。” 

少年一旁嗯声答应,同时拿着随车附带的水果刀对半切开荔枝果核,随即拿出两根早就备好的牙签,分别安插在切开的两瓣果核上,便就制作完成了两个荔枝核陀螺。男人一个,少年一个,围在板车边,转动陀螺,竞赛开始了。

“以后每一个暑假,你都要带我一齐落乡。” 少年仰起脸旁,把刚出发不久时的话跟男人再强调了一遍。

“自然会的。” 男人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语气里带着迟疑和期许,“等你再长大一些,还愿意落乡的话,我和你外公可以将整个果园都交给你打理。”

彼时的少年满心欢喜,只盼着时光走得慢一些。他所理解的这片连绵的山野、纵横的乡路,便是世间全部的天地,跟随父亲走村落乡,便是少年眼里最自在、最畅快的闯荡。所以,他无心接手这篇果木山林,他只是想游走在乡野田间。

日头越升越高,烈日悬在天穹正中,毒辣的光线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里的暑气越发浓重。两人走走停停,吆喝声,交谈声,脚步声在村落间此起彼伏。竹筐里的荔枝,也随着往来的乡邻一点点减少。

行至半途的一处村口小店,男人停稳自行车,拉着少年进店歇脚消暑。店家端来两碗本地凉茶,清苦回甘的茶汤滑入喉咙,一路奔波积攒的暑气瞬间消散大半。小店人来人往,有同样落乡奔走的小贩,有赶路下地的农户,嘈杂的人声交织一片,热热闹闹。少年眼里关于人世间的一切鲜活和生动,都呈现在了眼前。

“ 呐~,答应你的雪条。” 男人递给少年一根老冰棍。午后正是乡亲们离地回家午饭和休憩的时间,稍作歇息后,两人再次蹬车上路,朝着更集中的村落行进。接下来的行程,比起上午会忙碌许多,男人给乡亲秤果时,少年会交替着帮男人吆喝:

“荔果,荔果,正摘的荔果……”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的暑气逐渐褪去。待到夕阳染红远处的山廓,天边铺展开一片暖融融的霞光,拖长了万物的影子,车上的荔枝所剩无几。男人调转车头,朝着果园山寮的方向折返。

少了满筐货物的负重,自行车行驶得轻快许多。晚风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凉,拂过少年的脸颊。他坚持要继续坐回座篮里,而不是空出来的板车上。少年望着沿路熟悉但鲜活的光景不断向后退去,想起男人说今晚还能吃上外公做的红烧三层肉,心底被纯粹的欢喜与安稳填得满满当当。

当暮色彻底披满整片乡野,夜色漫过田埂与村落。两人也赶在天色完全暗下前,回到了山寮。外公早已在厨房备好晚饭,袅袅炊烟从青灰瓦檐间缓缓升起,在暮色里懒悠悠地随风飘散。少年和男人一同合力卸下拖车与空竹筐,奔波一日的劳作就此落下帷幕。走进灯火昏黄的泥砖屋舍,屋外虫鸣阵阵。屋内饭菜飘香,简单的家常吃食,却有着少年记忆里最踏实的暖意。

少年端起饭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一日的游历。颠簸的土路,悠长的吆喝,相邻淳朴的笑脸,还有一路不曾消散的荔枝甜香。这一场平平常常的落乡之行,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却成了他整个童少年盛夏里,鲜活永存的记忆。

夜色渐深,山寮慢慢归于沉静,唯有屋外的蝉鸣与虫吟,幽幽回响。屋外的萤火虫开始扑闪起翅膀。

拜月光

在潮汕客家,我们把月亮叫做月光,把中秋节称作八月半。

在八月半当晚,举家上下会在爷爷的领携下完成一场祭拜仪式,也就是拜月光。在祭拜仪式中,我们会将月光称之为月光娘娘。

九岁那年的八月半,记忆尤为深刻,以至于近年来离开家乡来到山城生活的近乎每一个中秋节,都会将那个八月半的记忆以近似于胶片电影的方式重映一遍。至于为什么,也没有深究过。粗略地将其理解为是对旧时生活的怀念。

直到今时起笔念起这一段记忆,才意识到,记忆之所以深刻,很可能是因为那晚做了一件在整个乖巧的童少年时代里,唯一一件叛逆的事情。在月光娘娘的注视下,生命中的第一场冒险和刺激因此穿行过记忆神经,被刻录进了海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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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半当天傍晚,放学后踏进家门,就看到家中里里外外忙活了起来。

奶奶在厨房、堂屋和屋外禾庭之间来来回回,把东西一样一样洗净、擦干、切好、摆放。我放下书包,跟在奶奶后面转,倒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看着那些东西慢慢在桌上聚拢。柚子,从自家果园里摘的,圆滚滚,外皮还带着果青;油柑,小小一颗,青绿色,摸起来生硬,我忍不住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咬开的瞬间,口腔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拽住往舌根方向扯,直发酸,紧接着是满腔苦涩,我赶忙伸直舌尖。就在我眉头紧皱时,奶奶用眼神制止我,我把那颗油柑含回嘴里,等候一股清浅的回甜;还有糖果糕点、月饼,一碟一碟地码齐、摆好;还有待泡的清茶,三只杯子间隔平均地横排摆放在香炉前,安静地候着;香炉已经擦洗过了,摆在供桌侧边的中间,先用红布半盖着;两根红色蜡烛,三根粗一些的主香,和一小包细香,规矩地暂放在香炉侧旁。

最后,奶奶干练地从我的书包里拿出一件文具,放在供桌的一角,和晚些拜月光时要用的炮竹香火平行摆放,一副稳妥的模样。我认出来了,那是我今天珠算课上用的算盘。

早些年间爷爷还在负责信用社的工作,手里有好些把算盘。因为珠算课需要用到,爷爷就将这把尺寸最小的交给了我。褐色木框,黑色的算珠。有些算珠拨起来会有些干涩,但我喜欢这把算盘趁手的重量,喜欢上学路上它在书包里咔哒作响。

而这把算盘今晚将会被摆上供桌,让月光娘娘看见,以祈求月光娘娘保佑我聪明伶俐,学业进步。

拜月光的的祭拜仪式,将由爷爷主持。这是规矩,是从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家里没有人刻意提及过这个仪式的传承,但氏族里好像所有人对此都清晰明了。

晚饭后,我和爷爷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子。他抽烟,我坐在一旁,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那时候鱼仔湖没有路灯,或者有,但稀疏且亮度不够,照不全我们住的那一片村落里。天一暗,整个村子便沉了下去,沉进一种厚实的暗夜里。爷爷把烟掐灭,利落地站起来说,时候差不多了。

我往爷爷说的那个方向看,月光正从远处的山坳处升起来。优雅,明亮,是月光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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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的地点在禾庭。

禾庭是屋外的一块宽阔的水泥地,平日里涌来晒稻谷、晾菜干,丢沙包。家里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在这里发生,包括婚丧嫁娶。所以也算得上是一块风俗之地。

爷爷将供桌整体微微挪动了方向,让香炉以更中心的视角朝向月光。于是整块禾庭,像是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了基调,有了坚定的朝向,有了稳妥的轴心。

待一切四亭八当,爷爷开始点燃红香烛。两簇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把供桌上的供品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柚子,月饼,油柑,清茶,还有那把算盘。烛光跳动,算盘的木框有了光泽,那些黑色的算珠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随后爷爷用烛火点燃三柱主香,插进香炉。最后再点燃一把细香,分给奶奶、我和哥哥姐姐们,轮流上香。很快香炉里就簇拥起香火,青烟上行,行至高处,便随风飘往月光娘娘升起的方向。

倒好三杯清茶,月光不再向刚升起时一样明显移动,而是悬挂在半空,注视人间。慈悲垂悯‌,是月光娘娘在静候凡世的祈愿。

爷爷站在供桌前略偏右侧的位置,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放桌面上铺展开来。我看见上面写着字,是用软笔写的,一列并着另一列,井然有序。我凑近去认,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认出了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的名字,还有一些名字认起来陌生又相似,猜想是叔伯兄弟姊妹们的名字。

爷爷朝向月光娘娘的方向站定,从另一个衣袋里拿出圣珓。圣珓是铜制的,由一根项链状的细小铜链连接着两端各一个贝壳状的铜制珓杯,一凹一凸,一俯一仰,一阴一阳。珓杯落在桌面时,一俯一仰为正杯,意为神意许可;两俯为阴杯,意为神意未允或不悦;两仰为笑杯,意为结果不明或高兴。

爷爷手持圣珓,先掂量式地在桌面上掷叩三下,珓杯碰触桌面,发出三声脆响后,爷爷挺直腰身,清了清嗓子,微微低头,开始念念有词。拜请月光娘娘和八方神明到座。

月光娘娘。那是我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听见并记得这个称呼。月光和娘娘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客家方言的语境里,像神明,又似亲人。爷爷念着那些请神用语,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是在和一个熟识的长辈说话,认真,严肃,一丝不苟。过程中会不定时地掷叩圣珓。我听不懂全部,只是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听着。感觉那些声音从远古的地方而来,它们不属于爷爷,而是借着他的嗓音,念出那些世代积累下来的、人对天地、对神明的叩问与托付。

凭着圣珓的示意,请到月光娘娘到座后,爷爷开始祈福。他低头看着那张红纸,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地念起。念到父亲的名字时,停了一下,我不知道爷爷在那停顿里补充说了什么,或是想了些什么,他很快就继续往下念了。念到奶奶的姓氏,奶奶便鞠躬拜三拜。念到我的名字时……我深刻记得那一声清晰的名字,它被爷爷念出来时,我盯着香炉里持续升起的青烟,像是我的名字会随着青烟被送至夜空中,送向月光娘娘的跟前。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罩住,是某种我不完全理解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短暂地托了一下。

念完所有名字,掷叩圣珓,是正杯。爷爷示意我跪下拜谢。

膝盖碰到禾庭的水泥地,有一点凉,有一些硬。但我没有挪动,就这样跪着,低着头。月光落在禾庭上,烛光的影子平地跳动,拜完三拜,抬头,我才察觉到八月半的月光是那么得光亮。香烟持续上行,携着家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被送往月光娘娘。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比自己跪着的禾庭广大很多,比整个鱼仔湖都要广大,切切实实地从这张红纸、这炉香火、这个站在月光下、禾庭上的爷爷身上生长出来。至今,我也无法给这个更为广大的东西命名。

祈福完,烧黄宝,放鞭炮。同时给月光娘娘和八方神明留足享用清茶果品的时间。噼里啪啦,声音在鱼仔湖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重归安静。

最后爷爷用近似于请神和祈福的流程,恭送月光娘娘。送神后,主香和烛火还在燃烧,不能急着收桌。我们在旁边等候,看着三根主香慢慢烧短,烟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一点红光,在夜风里微微明灭。

待香火燃尽。奶奶便开始领着我收拾供桌。供品撤下来,月饼切开,柚子剥皮,油柑装在碟子里。那把算盘也从供桌上拿下来,奶奶擦了擦,放回我书包里。我看了它一眼,还是那把,但总觉得它重了一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重了一点,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附着在了上头。

拜完月光,村落里的人就往榕树底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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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就在禾庭所在院子的东南角。长了很多年,比我们家的房子老,据说比生活在这里的很多大人都还要老上数十年。树干粗壮,几个儿时玩伴一同牵手,都无法完全将其合抱。树皮皱裂,树冠铺得很开,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就有很多形状不一的光斑,风一吹,光斑摇动起来,像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在地上游走。

各家拜完月光,邻居们陆陆续续往榕树下聚合,手里或拿或拎着刚拜完月光的供品,不约而同。藤椅从各自家里搬出来,凑在一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细妹伯母带了自己腌的橄榄菜,装在瓶盖有些生锈的玻璃瓶里,揭开来咸香扑鼻,传着当零食吃。隔壁阿伯拎了把芭蕉扇,自己扇,顺便帮边上的人也扇几下。孩子们在大人腿脚间穿来穿去,追着狗绕着榕树跑,大人喊了一声,孩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奔跑。大人们继续聊天,话题漫无边际,聊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聊各自地里的庄稼,也聊聊邻村的八卦。这些话题混在一起,没什么严谨的逻辑,摊开来晾在月光底下。

乡亲们围坐赏月,像一场来自远古的约定。

那晚父亲去了果园的山寮,守着那些即将成熟的果实。山寮在村子外面的山上,我往那个方向望过一眼,山是黑的,沉默的,什么也看不见。我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的缺席也可以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而且有时候,那个空着的位置,甚至比在场来的更有分量。

孩子们跑累了,或蹲或坐在各自家长的膝旁,细妹伯母领着大家唱起了客家童谣《月光光》:

月光光,照四方;

拗牛眼,一支香; 

拗腊蔗,等新娘; 

新娘来到伯公坳,

耳环搏来做圣珓; 

一对阴,一对阳, 

过加两日来拜堂。

儿时并不了解童谣中的深意,也不觉得等新娘、来拜堂这样的词句出现在童谣中有什么不合时宜。只知道小孩们唱起来顺口,大人们听起来高兴。

歌声散去,夜色便一寸寸沉了下来。孩子们玩得累了,眼皮开始打架,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公,讲个古。

讲古,是村里最暖的夜课,由最年长的人坐在月光里,把老故事慢慢说给大人小孩听。爷爷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缓,带着岁月的温厚,缓缓开了口。就连趴在脚边的狗子,也像是听懂了似的,悄悄聚拢过来,挨在大人腿边,安静卧着。

月光如水,静静淌在爷爷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柔和又庄重。

我也乖乖坐好,支起耳朵听。可没听几句,目光就不受控制,轻飘飘地往上飘。

那晚的月光实在太明亮了。一轮圆月悬在榕树梢头,离得那样近,圆得规整,亮得坦荡,把整个院落照得纤毫毕现,连树影的纹路都清晰分明,无处可藏。我怔怔望着那轮明月,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像一颗小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我想用手指,指一下月亮。

我并非不信禁忌,也不是有意要试探什么。恰恰相反,我深信不疑。傍晚在拜月光的仪式开始前,奶奶已经反复叮嘱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当时连连点头,心里半分怀疑都没有。老人们都说,手指月亮,月光娘娘会割耳朵。我信这件事,信得那样彻底,那样虔诚。

可也正因为这份深信,那念头才愈发执拗,在心底翻涌,怎么也压不住。

我慌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爷爷,努力去听他说的故事。可不过几句,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轮圆月。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圆满明亮。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乖乖蜷着,看着安分又乖巧。

爷爷的故事讲到一半,人群里有人低笑了一声,我没听清笑的缘由,那笑声轻飘飘的,在耳边绕了一圈便散了。我的心跳却骤然快了几分,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又黏又潮。

我再次抬头,望向那轮月亮。

它亮得那样坦然,像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人间;又亮得那样漠然,仿佛世间所有心事,都与它无关。那一刻我忽然笃定:就要在这样的月光里,完成这件事。就要在月光娘娘的注视下,在爷爷讲古、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瞬间……

右手的食指,缓缓从膝盖上抬起。心跳擂鼓般响着,重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我生怕身边人都能听见这慌乱的声响。手指慢慢往上,掠过胸口,擦过下巴,越过额前的头发,指尖直直对准了那轮高悬的圆月。

指尖凝在微凉的空气里,连风都嘎然骤停。世界静得可怕,只剩下爷爷低沉的话音、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我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我僵着手臂,指尖稳稳对着那轮圆满,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见证的隐秘仪式,带着孩童的叛逆,又藏着虔诚的敬畏,怯懦,又孤勇。

不过短短几秒,却像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少年时代。我猛地收回手,指尖冰凉,耳廓却烫得发颤,像被月光轻轻灼过。我慌忙埋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再望一眼那高悬的明月。我静静等着,等着传说里的惩罚降临。比如尖锐的疼痛,温热的血,残缺的耳廓。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风依旧轻软,月光依旧皎洁,爷爷的故事还在缓缓流淌,邻里的闲谈、孩童细碎的嬉闹,一切都和方才别无二致,安稳如常。

我悄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完好无损,连一丝红痕都没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像一场郑重其事的冒险,最终落了个平淡无奇的结局。那晚余下的时光,我始终惴惴不安,总疑心月光娘娘的目光,藏在夜色深处,一直追着我,不动声色,却从未移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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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我客居山城重庆。

今夜,窗外落着绵密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雾气漫过江面,晕染成一片迷蒙,抬头望去,半分月色也寻不见。书客厅的书架上,这把旧算盘静静立着,褐色木框,黑色算珠,依旧带着当年微涩的质感,却沉静、温润,像一块被时光慢慢磨软的石头。

如今伏案写下这段往事,雨声是最温柔的背景,回忆似是不灭的灯火,九岁那夜的月光,穿过岁月漫长、透过层层雨雾,清晰地落在纸页上,一如当年的圆满,一如当年的明亮。

直到此刻,我才慢慢读懂,月光娘娘降下的惩罚,不是有形的伤,不是血肉的痛。

人世喧嚣如潮,人来人往,流言与纷扰、期许与评判,曾轻易就能盖过心底最微弱的声音。而九岁那夜的一指,是孩童最无畏的冒犯,也是一场隐秘的约定,让我从此与喧嚣世界,悄悄隔了一点温柔的距离。

我的耳朵完好无损,却渐渐学会了过滤外界的纷扰。许多话语听在耳里,却落不进心底;许多热闹看在眼里,却不再轻易卷入其中。

这不是残缺,而是一份安静又慈悲的守护。它让我能听见更轻、更真、更靠近灵魂的声响:禾庭里香火燃烧的微响,客家童谣里婉转的余韵,爷爷念出家人名字时的郑重与慈爱,还有心底那片永远不曾被打扰、永远澄澈明亮的,属于故乡的月光。

雨落山城,不见明月。祈求九岁那轮月光,能永落心底,岁岁年年。

月光光,照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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