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的六月,仲夏,又到了山城炙热且湿润的季节。
和往年夏日一样,收店后,待坐门口,喝一杯金汤力作为打烊酒。小店的的灯熄了,墙上的唯一一盏壁灯还亮着,斜照在刚擦过的桌面上,有淡淡的水渍。我把手套甩干放在操作台上,从酒柜深处摸出那瓶喝了大半的植物学家,拧开盖子,闻了闻,杜松子的清香混着酒精的冲,似是一声迟到的问候。
冰柜里的冰块是下午新到货的,透明,没有气泡,没有结霜。我选了一块长条冰放进超薄柯林杯,透明色的酒体浇上去,冰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知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片薄冰。
端着杯子拉门出去,热浪扑面而来。山城的夏夜没有风,空气稠得像熬过一遍的米汤,黏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门口的黄桷树纹丝不动,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每一片都像上了釉。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叫着,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喊一个永远喊无所应的人。
我坐在长凳上,那个流浪写手常常坐的位置。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按上去,冰凉的,滑的,像摸到某种活物的皮肤。旋转酒杯,冰块在透明色的液体里缓缓转动,撞上杯壁又弹回来。
然后我看见了。
冰块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路灯的光穿过杯壁,折射出细碎的亮点。那些亮点散落在冰块周围的酒体里,像被囚禁的星辰,一颗一颗,密密匝匝。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星辰从杯子里溢出来,浮到空气中,飘向头顶的黄桷树。
树梢上开着花。
密密麻麻的紫色花朵,簇拥在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花瓣细碎,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揉皱的绢纸。路灯的光穿过花簇,在地上投下紫色的影子。
紫丁香。
我认得这种花。西宁的紫丁香,春末开的紫丁香。不记得是哪一年路过西宁暂作停留,记得是个四月,在火车站旁,满树紫烟,花香浓得呛人,闻多了还头晕,也可能因为些许的高反。
可这是山城。这是黄桷树。南方的黄桷树不开紫丁香。
我侧头吃力地看了眼杯中刚喝了两口的酒,确定不是酒醉的缘故。
金汤力是常喝的酒,两口的量,不至于。我又抬头看了看树梢,那些紫色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紫色的种子,落在枝头就生根开了花。
算了。
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在梦里。
梦里便就在梦里吧。常年多梦的我早已无意区分梦境与现实。如同虚构和纪实的边界早被我用文字擦除,义无反顾地踏足一整个主观臆测的世界。有时候醒来分不清哪一段是昨晚的梦,哪一段是昨天真实发生的事。它们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像杯子里融化的冰块和酒,再也分不开。
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喝了一口酒。冰块小了一些,浮在杯面上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像远处传来的羊群叮当。
“他们还没到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手掌落在我肩上,带着体温和力度。
是刘放。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些。他站在我身后,手还搭在我肩上,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
“这些家伙,没一回准时的。”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巷口插进来。
“说谁呢?前后脚的事儿!”
是王佑城。
他拎着一袋东西,隔着十步远就开始晃悠。透明塑料袋里是盐水毛豆,水汽凝在袋子内壁上,毛豆绿得发亮。他走到跟前,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刚出锅的,还热乎。这天气,放冰水里冰一会儿,好下酒。”
“我们早就到咯,就你俩磨叽。”
陈忆从店里钻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晃了晃,“杯子够不够?我看架子上没几个干净的了。”
我赶忙起身回头,透过小店的玻璃门往里看。
灯全亮了。
不是打烊后的那盏壁灯,是所有的灯,射灯、壁灯、门头灯,全开着,亮得像白昼。店里人满满当当,或坐或站,或倚着吧台,或靠着墙,像一场临时的聚会,又像一个准备很久的仪式。
林挽江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翻我的酒架,一瓶一瓶拿出来看,嘴里念叨着什么。齐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没看,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林挽江和三哥挤在角落那张小桌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老杨和J站在门口,一人靠一边门框,像两尊神像。
南常坐在吧台最靠里的高脚凳上,那个流浪写手常坐的位置。他没有看我,低着头,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
红头纱姑娘站在他身后,红头纱垂下来,盖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乌鸦少年蹲在门口台阶上,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巷子深处的黑暗。
安陆穿着袈裟,站在人群中间,双手合十,不知道是在等候谁还是在念经。
我屈指计数,一一照着面孔念起名字:
陈忆,齐愿,林挽江,三哥,老杨,J,南常,安陆,红头纱姑娘,乌鸦少年。
加上刚到的刘放和王佑城。
人齐了。
不多不少,正好齐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酒,冰块又化了一些,杯壁上全是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这些人里,有些是我小说中的角色,有些是现实生活里真切的朋友。界限早就模糊了。就像梦里和醒来,虚构和纪实,我用太多次重写和回忆把它们搅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从哪里来的。
有两个朋友已经离世。
一个亲手将自己埋在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他说要去看看真正的荒野,去了就没再回来。后来有人说在若羌见过他,也有人说他进了沙漠腹地就没出来。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站在小店门口,冲我笑,说,等我回来写你的店。
一个投身进无尽流域的河。长江,嘉陵江,还是哪条不知名的河,我不确定。也可能是珠城的海。他的告别没有地点,只在凌晨三点发来一条消息:我先走了,故事你接着写。
我笨拙地构建笔下的角色,自以为是地替他们跌跌撞撞地活着。给他们安排命运,替他们做选择,让他们在我能控制的世界里经历悲欢。可到头来,他们活成了自己的样子,我也活成了他们的注脚。
“别坐里边了,坐外头。”
我方才意识过来,早在故事的开头就曾许诺过,以后要将大伙聚起来。只是没具体想过,什么时候,在哪里碰头。意外的相聚,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失了约,又在街头恰巧碰见,不知道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该装作一直没分开过。
椅子从店里搬出来,拼成长条。毛豆倒进骨瓷盘,酒瓶排成一排,杯子不够就用骨瓷盆,用骨瓷碗,用一切能装液体的容器。
围坐在黄桷树下,桌面落满紫丁香。
那些紫色花瓣薄得像纸,落在骨瓷盆沿上,落在酒杯里,落在谁的手背上。没有人去拂,就那么让它们落着,堆积着,像一层薄薄的雪。
我们喝酒。
空气漩进冗长的沉默,我也没打算要开口。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只要不开口聊天,就不会轻易散场。天是会聊完的,话题是会穷尽的,笑话说多了就不好笑了,旧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到第三遍就像念课文。
而沉默似乎永不会有尽头。
沉默是空旷的,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旷野。你可以一直走,走很久很久,不用担心撞到墙,不用担心迷路,因为本来就没有路。
我们举杯,脸上挂满笑意。
冰块在酒液里转,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紫丁香上,落在黄桷树油亮的叶子上。
唯独南常一脸冷峻。
他坐在最末端,手指还在吧台上敲着,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然后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
我学过一点手语,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忘了跟谁学的,也忘了为什么学。但这一刻,我看懂了他每一个动作。
他说:虚实角色在梦境相聚,蕴意着不可挽回的结局。
他说:你需要做的,是概括命运,而后任由他们消逝。
他说: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重逢,是为了告别。
我没有说话,端杯喝了一口酒。
冰块已经不剩多少,酒液稀释了,不那么呛了,喝下去像一口放凉了的茶,苦的,涩的,带着若有若无的甜。
安陆身披袈裟,坐在人群中间,像一个入定的僧。有人递酒给她,她摆摆手,指了指袈裟,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穿了这身就不能喝了。然后她笑了,那笑很轻,像紫丁香错落在杯面。
陈忆和齐愿坐在一起,两个曾经在故事里针锋相对的人,此刻靠着彼此的肩,笑着,不知道在聊什么。陈忆说了句什么,齐愿捶了他一拳,捶完又笑,笑得弯了腰。
三哥和老杨拿着筷子当剑比划,在桌面上戳戳点点,嘴里配音,呯呯嘭嘭的。老杨说这招不行,三哥说你懂个屁,然后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筷子的剑落回骨瓷盆里,夹起一颗毛豆。
红头纱姑娘说她要在大理开一家客栈,已经看好了院子,就在洱海边上。她说的时候手比划着,红头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没有人问她钱从哪来,没有人问她开不开得起来。在这里,在这个梦里,所有的问题都不需要答案。
王佑城和林挽江隔着桌子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喝酒,剥毛豆,看桌面上的紫丁香。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桌子的距离,但谁也没有试图缩短它。
刘放和J坐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端着杯子,偶尔碰一下。他们两个已经离世了的人,此刻比任何人都安静,都从容。好像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远行,远行到了某个地方,又被这场梦带了回来。
J将杯子举到我面前,碰了一下,说:“你这店,还是老样子。”
刘放说:“人也没变,还是喜欢一个人坐着喝闷酒。”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南常和乌鸦少年时隐时现。一个军师,一个少年。南常坐在最暗的角落,手指还在敲着,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数着这场梦还剩多少时间。乌鸦少年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又抹掉,抹掉又画。
命运概括起来,总显草率。
把一个人的一生压缩成几行字,把几十年的悲欢装进一个段落里,怎么看都觉得不对,不够,不公平。可如果不用这种方式,又能怎样呢?把每个人的故事从头讲一遍,讲到天亮,讲到这场梦结束,讲到紫丁香从西北的春日落进西南仲夏的枝头?
灯熄人散。
不知道是谁先起身的,不知道是谁先走远。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椅子空了,杯子留在桌上,酒瓶歪倒着,骨瓷盆里只剩下毛豆壳和紫丁香花瓣。
我从吧台醒来。
额头上还趴着一小会儿的困倦。手边那杯酒空了,冰块化了,杯底只剩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和几片不知从哪里落进去的紫色花瓣。
黄桷树的叶子还在路灯下发亮。树梢上没有紫丁香,什么花都没有。
乌鸦少年蹲在门口台阶上,背对着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别费劲了,角色替代不了任何故人,故人成全不了任何角色。
声音很轻,像冰块在杯子里空转。
我靠吧台上,没有再说话。
门外,南新街的夏夜又深了一层。知了还在叫,还是那个调子,还在喊那个永远喊无所应的人。
我端起空杯,对着路灯照了照。
杯壁上还有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
一颗一颗,密密匝匝。
像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
/ 时隔两年多从废稿篓里翻出了这篇稿子,它更像是一篇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