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甜茶煮上,打开厨房门,早晨七点四十许,爷爷靠坐在前台沙发。

我问爷爷有什么需要,爷爷说在等八点的早餐。我赶忙说可以提前进来用餐,爷爷说不用,担忧提前用餐会影响我们的工作流程。

好一阵劝说,爷爷才蹒跚进厨房。

第一反应是先帮爷爷乘一碗粥,爷爷赶忙拒绝。他将拐杖轻靠在椅子上,稳当之后,便让我给他介绍有哪些餐品。我说早餐比较简单,有包子、饺子、粥,还有烤面包、煎蛋和需要再等十几分钟的甜茶。

爷爷在我介绍的同时环顾完四周,应声说好的同时,自行从入口处先拿了一个碗,给自己乘了碗白粥,紧接着拿起一个盘子,从电蒸锅里夹了两个包子,三个饺子。说,小伙子,等甜茶好了给我倒半杯就好,对了,煎蛋也给爷爷来一个,少油。我说好。

爷爷的一系列动作轻缓而有序。

给爷爷端上最后的甜茶时,还不到八点。还未见其他房客。

我问爷爷是不是没睡好才这么早起来,爷爷说不会,“昨晚睡的非常香,跟你熬的这甜茶一样香。” 我被爷爷的风趣逗到嘿嘿傻笑。

再问爷爷陪同的家人是不是还没起,爷爷说不是,他是自己进藏的。听到这没忍住问爷爷的年龄,爷爷放下筷子,比着手势跟我说,“爷爷今年九十四咯!”

爷爷面带笑意的样子,骄傲地像个孩子。

我问爷爷从哪来,爷爷说从无锡来,坐火车,四十多个小时。

肃然起敬。趁着还未有其他房客来用餐,赶忙坐在爷爷对面,跟他聊会天。

爷爷说,他退休后便一人全国各地旅行,拉萨是他计划里的最后一站长途旅行。这一个多月来,还去了乌鲁木齐,西安和重庆。

我问一直都是一个人吗,爷爷说是。

听完我没有再多说话。爷爷继续一人安静用餐。我起身前去整理甜茶摆放处的杯子,转身还是偷偷给爷爷拍了一张照片。

八点十分后,其他房客陆续前来用餐,爷爷招手让我过去,小声地让我帮他多盛小半碗粥。爷爷说,“我起身太招眼了,辛苦你小伙子帮爷爷一下。” 我连声应好。

盛上半碗粥递给爷爷。爷爷又拿起手机让我看,“你帮爷爷看看这个散步路线合不合适,这些地方爷爷只需要到门口看一下就行,不进去里头。”

我接过爷爷的手机,是一张来自小红书的布达拉宫周边的散步路线,包含有宗角禄康。我说路线挺合适的,特别是宗角禄康,可以进去走走,我们也经常下班后会去里面散散步。

爷爷连声说好,“合适就好,合适就好。” 爷爷接回手机,打开元宝,上传了这张截图,开始让元宝规划他的打车和行走路线。爷爷操作着手机,缓慢而娴熟。我没再过多介入,也没多问什么。

爷爷用完早餐,撑起拐杖,询问了最迟退房时间后,说先回房间收拾行李。

爷爷离座回房后。我一边招呼房客们用餐,一边满心感慨。

事过几天后,客栈的小伙伴们给我发消息,说爷爷在短视频平台火了。我嗯声说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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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生活里打动我们的人和事,往往是这些淳朴的,真实的,发生着的。

祝爷爷好。

周山下雪了。我想,我们总得脱离事业、情感以及过往作出过的那些林林总总的选择,理解一下生命当下清浅的意义。

无关乎自由,无关乎主义,无关乎。

乌鸦少年问,既然一切都不关乎,那谈何意义?

我们蹲坐在朋友家已经歇业的民宿天台,他问这话的时候,正打坐在在炉子旁烤火。炉子是民宿原来庭院里那种老式的铁皮炉,烧的是晒干的牛粪,味道不重,反而有点草腥气。我坐在乌鸦少年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起球的毛毯。

我说不知道。他说哦。然后继续烤火。

天台上还有两个人,一个在翻一本很旧的《国家地理》,一个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写几行划几行。没人接话。

空气中弥漫起拉萨少有的雾气,稍远处的雪山逐渐模糊,直到白蒙蒙一片。

乌鸦少年伸手在炉子上方搓了搓,说手僵了。我说你刚从外面回来?他说去邮局寄了张明信片。我问寄给谁。

他说寄给自己,地址写的是山城上新街的书客厅,不知道能不能收到。我说那大概率收不到。他说不打紧。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他拎起来,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又往我杯子里倒了半杯。是白开水,什么也没加。我喝了一口,烫嘴。

他说你这次回来,话少了。

我说可能吧。谈不上回来,是又来。

他说你以前总爱说点什么,写点什么,好像不说出来,没被分享就不算发生过。

我说现在觉得,不说也行。

他想了想,说那你还写吗。我说写,但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我说以前是往外倾倒,是诉说。现在是让它自己渗出来,算觉察。

乌鸦少年笑了一下,说这个说法有些矫情。我说我知道,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天台另一端有人在喊,说南山山头在飘雪了。乌鸦少年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南山顶上白得很彻底,山与天的界限模糊成一体。他说你也来看看。

我们并站一排,看了一会儿。

乌鸦少年说,所以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说,意义大抵就是现在。
我们站在山下,栖身城里。
山头的雪在下,
炉子上,还有大半壶水。

初中时读的汪国真,“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对,那是个每人都会有一句座右铭的年代。会被写进同学录,写进留言板,写进QQ空间。

记忆里,汪国真的这首《热爱生命》,是我在课堂之外首次感受到的,文字作为一种食粮的存在。

每每从学校放学到家,安放好自行车后,便会爬上天台。坐在自来水池边,沐浴起日落和晚霞,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完成那一天的日记。下楼前,远眺目之所及的山头,太阳已经早早落下,余下的是远山的背影。此番重复的傍晚,几乎贯穿了整个初中时代。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地平线广阔无际,而我可以行单影支。只身走向地平线,影子是自己身后唯一的支撑。这是一件很棒的事,那时候想。

而高中开始,加入了一场巨大的集体主义。我不再那么随心所欲地胡乱读点课外书籍,更别说写日记。得把更多的时间用来考试和复习,参与进班集体,校集体,县集体,市集体。

集体是有力量的,让我们可以作为整体的一部分,参与协作,加入竞争,抵抗外敌。紧接着的就是高考,上大学,未等毕业,便随流创业。在成年至三十岁之间,我没有成为那个只身走向地平线的人,而是走进人群,参与时代,理解市场,加入商业,混进社会。

集体当然也是有隐患的,让我们忽略了该如何真诚待己。三十岁前的我并不确知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称之为“生命”的东西,到底蕴意着何种使命。于是轻把财富、名利作为意义,疲于奔命。无可厚非,可生命啊,他本质上是极度私有且有限的东西,轻易不可将其拽进大众的、混沌的、招摇的世俗里。

如今呢?

如今我沿着众人同开的路,抵达喀庆拉。同友人说,给我拍张照吧。我背向人群,走向正前方的羊卓雍措,眺望更远处的库拉岗日。目光穿行过湖水雪山,望见的是几十年前故乡的天台上,坐在水池边上写着日记的自己。

我说嘿!该下楼吃饭了。

今天休息,拉萨终于连续放晴了几日,不像刚到时那些天一样,一天历经四季。

肆意地和伙伴们簇拥一起,做事,喝酒,打趣。

我想,我总得多写下一些什么东西,不一定是小说,也不非得是完整的故事。

那我写点什么好呢?

写点日记。

H说,还是不小心看完了你此前的所有笔记,是所有,从第一篇开始,不知道这算不算窥视。

我说不打紧,写下的文字,活该被读取,当然算不上窥视。只是关于过去,无心多做解释。

不如继续聊聊天气?

今天的天气确实太好了,凉风,暖阳,伙伴们青春洋溢,还掺杂点神经质。

午饭后半坐那庐门口,弹琴,唱歌,吹风,偷偷码点字。

噢,阳光真是好东西,几乎可以晒透一切情绪。

凌晨的拉萨,周山会短暂地挂上一层霜雪。而后消融,清朗,感伤。像极了去年初冬时,伫立在天台重复地守起一个接着一个的蓝调时间。保持山城时的早起,长在身上的秩序。短短十七天,迎来送往,我还是那个收故事的人,或对话,或旁听。短暂的逢识,谈何告别?只是,每每挥手再见,一种山海远隔的情绪,便来得真切。

从哪来

义工旅居的生活已经步入常态,上一休一,工作时间基本稳定在七点半至十四点。

休息时间也大多闲留在客栈,或写作,或聊天,或门口晒晒太阳。当然,晚上还是会去重复的地儿喝点儿重复的酒,或独行,或成群。

你从哪儿来?

这几乎是寻问最多,也是被问最多的问题。随之而来的回答大多是某个城市,某个省份,抑或某个国家。为了省事儿,我自己有一个标准的回答,我是广东客家人,从山城重庆来,在那庐,做义工。

这样的发问,每天都在重复,回答也都大差不差。唯独昨日,一老大哥回避了这个问题,并向我连续发问。

“从哪来重要吗?我还是给你说说我是来做什么的吧,不对,老弟,你从哪来?” 老大哥利落地将问题抛回。

“我啊,我从山城重庆来,来这里做义工的。”

“噢,你四川人。”

“不是的,我广东客家人,在重庆生活五年多了,唔……是山城重庆,不是四川。”

“噢,重庆,重庆好地方,重庆也很多寺庙。”

“寺庙还是川藏多一些,山城,比起寺庙,更多的还是坡坡和梯坎。”

“噢,原来如此,做义工,做义工好啊,做义工也算是积德行善。”老大哥若有所思起来。

“啊哈哈,算不上算不上,就是用劳动换食宿,这样可以在拉萨待久一些。” 我解释了起来。

“噢,拉萨,为什么是拉萨啊?”老哥继续发问。

“唔~因为,从重庆出发,火车直达。”

“你火车进的藏啊,我也是火车来的,火车好啊,现在能坐火车的机会不多了,特别是绿皮的。”大哥盘了盘手里的串儿。

“所以大哥你来拉萨是有什么事儿要完成吗?” 好不容易,终于逮住了个发问的机会。

“我啊,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来逛逛拉萨大大小小的寺庙,再买些唐卡。” 大哥带着点我不太辨别得出来的口音。

“嗯嗯,所以这趟只待在拉萨吗,不去其他地儿看看风景什么的?”

“不咯,大山大河这大半辈子看得差不多了,就是寺庙进得晚了,要是再早些年踏进那道山门就好了。”大哥低沉了半会儿,“这一趟······就在拉萨,好好转转这城里大大小小的寺庙,再随缘买点唐卡。”

“唐卡,大哥你为什么一定要买唐卡呢?” 我起兴寻问。

“是唐嘎,不是唐卡,在西藏应该称之为唐嘎。” 大哥边认真纠正我的叫法,边从衣领胸口处轻缓地扯起一张唐卡吊饰。并耐心解析道:“这幅唐卡由白黄红蓝绿五色构成,这是一个巨大的轮子,中心猪蛇鸡虎相咬尾,意为贪、嗔、痴。外圈这些就是六道众生,你会发现,整个轮子被阎魔紧紧抱住,这个阎魔就是死神。你如果盯着看,能感受到是死亡抱着全个世界在生活,转动,轮回……”

我沉浸在眼前这幅六道轮回图。大哥接着分享道:“你知道吧,唐嘎最初并不是装饰品,是可以带走的佛龛,以前牧人迁徙,商人远行,卷起来就走。这是修行的路径。”

…….

聊了两个多小时,太阳躲进乌云,雨点落下。我们起身将椅子收进客栈。还是没忍住问大哥到底从哪来,大哥说,我是你老乡,从广东来。严格来说,我是从深圳的殡仪馆来。

最近熬了点夜,做了几个决定,采取了些行动。重回某种‘一人写作有限公司’的状态,目前来看是奏效的。下午在书客厅见了约稿方,十分钟沟通完正事,便又聊了两个多小时,全是稿件之外的事,一种惺惺相惜感。不管是AI对网络文学的介入,还是出版行业的低迷,都不该把写作者与读者以及约稿方对立起来。一场长谈,三杯金汤力。阳光返照进吧台,一种恍惚感,漠然袭来。

无尽夏 / 夏日记忆回收计划

非征稿,收故事。以一对一访谈对话的形式收集你任何关于夏天的记忆,文字实录并将改编成短篇小说,拟录入现实主义题材短篇小说集:《无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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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形式:由单行发起,展开一对一引导式访谈。对话内容由单行以文字形式记录,不进行录像,不进行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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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小小的回馈:一场可能深度的对话,单行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发问人和倾听者,如果被看见是你时下的需要,我们不妨可以多聊一些;在生活、职业、思想上单行愿意与你交换更多具体的观点和看法,不一定具有建设性,但可以为一些困惑提供多一个视角;当天提供咖啡和经典鸡尾酒金汤力,免费,无限续杯,畅饮、畅谈。

/ 地点:单行/书客厅(重庆.南岸.上新街);时间:提前约定(尽量避开周五和周六);时长:3-6小时。

若有参与的意愿或任何疑问随时联系单行。

感谢你的慷慨分享。

这个盛夏虽然迟来了些许,但热起来丝毫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炙热,聒噪,富有创作欲。不到六点便会自然醒来,赶在这一天被架起炙烤之前,散步,吹风,游思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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