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汕客家,我们把月亮叫做月光,把中秋节称作八月半。
在八月半当晚,举家上下会在爷爷的领携下完成一场祭拜仪式,也就是拜月光。在祭拜仪式中,我们会将月光称之为月光娘娘。
九岁那年的八月半,记忆尤为深刻,以至于近年来离开家乡来到山城生活的近乎每一个中秋节,都会将那个八月半的记忆以近似于胶片电影的方式重映一遍。至于为什么,也没有深究过。粗略地将其理解为是对旧时生活的怀念。
直到今时起笔念起这一段记忆,才意识到,记忆之所以深刻,很可能是因为那晚做了一件在整个乖巧的童少年时代里,唯一一件叛逆的事情。在月光娘娘的注视下,生命中的第一场冒险和刺激因此穿行过记忆神经,被刻录进了海马体。
/
八月半当天傍晚,放学后踏进家门,就看到家中里里外外忙活了起来。
奶奶在厨房、堂屋和屋外禾庭之间来来回回,把东西一样一样洗净、擦干、切好、摆放。我放下书包,跟在奶奶后面转,倒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看着那些东西慢慢在桌上聚拢。柚子,从自家果园里摘的,圆滚滚,外皮还带着果青;油柑,小小一颗,青绿色,摸起来生硬,我忍不住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咬开的瞬间,口腔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拽住往舌根方向扯,直发酸,紧接着是满腔苦涩,我赶忙伸直舌尖。就在我眉头紧皱时,奶奶用眼神制止我,我把那颗油柑含回嘴里,等候一股清浅的回甜;还有糖果糕点、月饼,一碟一碟地码齐、摆好;还有待泡的清茶,三只杯子间隔平均地横排摆放在香炉前,安静地候着;香炉已经擦洗过了,摆在供桌侧边的中间,先用红布半盖着;两根红色蜡烛,三根粗一些的主香,和一小包细香,规矩地暂放在香炉侧旁。
最后,奶奶干练地从我的书包里拿出一件文具,放在供桌的一角,和晚些拜月光时要用的炮竹香火平行摆放,一副稳妥的模样。我认出来了,那是我今天珠算课上用的算盘。
早些年间爷爷还在负责信用社的工作,手里有好些把算盘。因为珠算课需要用到,爷爷就将这把尺寸最小的交给了我。褐色木框,黑色的算珠。有些算珠拨起来会有些干涩,但我喜欢这把算盘趁手的重量,喜欢上学路上它在书包里咔哒作响。
而这把算盘今晚将会被摆上供桌,让月光娘娘看见,以祈求月光娘娘保佑我聪明伶俐,学业进步。
拜月光的的祭拜仪式,将由爷爷主持。这是规矩,是从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家里没有人刻意提及过这个仪式的传承,但氏族里好像所有人对此都清晰明了。
晚饭后,我和爷爷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子。他抽烟,我坐在一旁,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那时候鱼仔湖没有路灯,或者有,但稀疏且亮度不够,照不全我们住的那一片村落里。天一暗,整个村子便沉了下去,沉进一种厚实的暗夜里。爷爷把烟掐灭,利落地站起来说,时候差不多了。
我往爷爷说的那个方向看,月光正从远处的山坳处升起来。优雅,明亮,是月光娘娘。
/
祭拜的地点在禾庭。
禾庭是屋外的一块宽阔的水泥地,平日里涌来晒稻谷、晾菜干,丢沙包。家里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在这里发生,包括婚丧嫁娶。所以也算得上是一块风俗之地。
爷爷将供桌整体微微挪动了方向,让香炉以更中心的视角朝向月光。于是整块禾庭,像是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了基调,有了坚定的朝向,有了稳妥的轴心。
待一切四亭八当,爷爷开始点燃红香烛。两簇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把供桌上的供品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柚子,月饼,油柑,清茶,还有那把算盘。烛光跳动,算盘的木框有了光泽,那些黑色的算珠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随后爷爷用烛火点燃三柱主香,插进香炉。最后再点燃一把细香,分给奶奶、我和哥哥姐姐们,轮流上香。很快香炉里就簇拥起香火,青烟上行,行至高处,便随风飘往月光娘娘升起的方向。
倒好三杯清茶,月光不再向刚升起时一样明显移动,而是悬挂在半空,注视人间。慈悲垂悯,是月光娘娘在静候凡世的祈愿。
爷爷站在供桌前略偏右侧的位置,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放桌面上铺展开来。我看见上面写着字,是用软笔写的,一列并着另一列,井然有序。我凑近去认,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认出了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的名字,还有一些名字认起来陌生又相似,猜想是叔伯兄弟姊妹们的名字。
爷爷朝向月光娘娘的方向站定,从另一个衣袋里拿出圣珓。圣珓是铜制的,由一根项链状的细小铜链连接着两端各一个贝壳状的铜制珓杯,一凹一凸,一俯一仰,一阴一阳。珓杯落在桌面时,一俯一仰为正杯,意为神意许可;两俯为阴杯,意为神意未允或不悦;两仰为笑杯,意为结果不明或高兴。
爷爷手持圣珓,先掂量式地在桌面上掷叩三下,珓杯碰触桌面,发出三声脆响后,爷爷挺直腰身,清了清嗓子,微微低头,开始念念有词。拜请月光娘娘和八方神明到座。
月光娘娘。那是我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听见并记得这个称呼。月光和娘娘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客家方言的语境里,像神明,又似亲人。爷爷念着那些请神用语,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是在和一个熟识的长辈说话,认真,严肃,一丝不苟。过程中会不定时地掷叩圣珓。我听不懂全部,只是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听着。感觉那些声音从远古的地方而来,它们不属于爷爷,而是借着他的嗓音,念出那些世代积累下来的、人对天地、对神明的叩问与托付。
凭着圣珓的示意,请到月光娘娘到座后,爷爷开始祈福。他低头看着那张红纸,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地念起。念到父亲的名字时,停了一下,我不知道爷爷在那停顿里补充说了什么,或是想了些什么,他很快就继续往下念了。念到奶奶的姓氏,奶奶便鞠躬拜三拜。念到我的名字时……我深刻记得那一声清晰的名字,它被爷爷念出来时,我盯着香炉里持续升起的青烟,像是我的名字会随着青烟被送至夜空中,送向月光娘娘的跟前。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罩住,是某种我不完全理解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短暂地托了一下。
念完所有名字,跌叩圣珓,是正杯。爷爷示意我跪下拜谢。
膝盖碰到禾庭的水泥地,有一点凉,有一些硬。但我没有挪动,就这样跪着,低着头。月光落在禾庭上,烛光的影子平地跳动,拜完三拜,抬头,我才察觉到八月半的月光是那么得光亮。香烟持续上行,携着家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被送往月光娘娘。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比自己跪着的禾庭广大很多,比整个鱼仔湖都要广大,切切实实地从这张红纸、这炉香火、这个站在月光下、禾庭上的爷爷身上生长出来。至今,我也无法给这个更为广大的东西命名。
祈福完,烧黄宝,放鞭炮。同时给月光娘娘和八方神明留足享用清茶果品的时间。噼里啪啦,声音在鱼仔湖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重归安静。
最后爷爷用近似于请神和祈福的流程,恭送月光娘娘。送神后,主香和烛火还在燃烧,不能急着收桌。我们在旁边等候,看着三根主香慢慢烧短,烟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一点红光,在夜风里微微明灭。
待香火燃尽。奶奶便开始领着我收拾供桌。供品撤下来,月饼切开,柚子剥皮,油柑装在碟子里。那把算盘也从供桌上拿下来,奶奶擦了擦,放回我书包里。我看了它一眼,还是那把,但总觉得它重了一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重了一点,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附着在了上头。
拜完月光,村落里的人就往榕树底下走了。
/
榕树就在禾庭所在院子的东南角。长了很多年,比我们家的房子老,据说比生活在这里的很多大人都还要老上数十年。树干粗壮,几个儿时玩伴一同牵手,都无法完全将其合抱。树皮皱裂,树冠铺得很开,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就有很多形状不一的光斑,风一吹,光斑摇动起来,像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在地上游走。
各家拜完月光,邻居们陆陆续续往榕树下聚合,手里或拿或拎着刚拜完月光的供品,不约而同。藤椅从各自家里搬出来,凑在一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细妹伯母带了自己腌的橄榄菜,装在瓶盖有些生锈的玻璃瓶里,揭开来咸香扑鼻,传着当零食吃。隔壁阿伯拎了把芭蕉扇,自己扇,顺便帮边上的人也扇几下。孩子们在大人腿脚间穿来穿去,追着狗绕着榕树跑,大人喊了一声,孩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奔跑。大人们继续聊天,话题漫无边际,聊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聊各自地里的庄稼,也聊聊邻村的八卦。这些话题混在一起,没什么严谨的逻辑,摊开来晾在月光底下。
乡亲们围坐赏月,像一场来自远古的约定。
那晚父亲去了果园的山寮,守着那些即将成熟的果实。山寮在村子外面的山上,我往那个方向望过一眼,山是黑的,沉默的,什么也看不见。我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的缺席也可以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而且有时候,那个空着的位置,甚至比在场来的更有分量。
孩子们跑累了,或蹲或坐在各自家长的膝旁,细妹伯母领着大家唱起了客家童谣《月光光》:
月光光,照四方;
拗牛眼,一支香;
拗腊蔗,等新娘;
新娘来到伯公坳,
耳环搏来做圣珓;
一对阴,一对阳,
过加两日来拜堂。
儿时并不了解童谣中的深意,也不觉得等新娘、来拜堂这样的词句出现在童谣中有什么不合时宜。只知道小孩们唱起来顺口,大人们听起来高兴。
歌声散去,夜色便一寸寸沉了下来。孩子们玩得累了,眼皮开始打架,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公,讲个古。
讲古,是村里最暖的夜课,由最年长的人坐在月光里,把老故事慢慢说给大人小孩听。爷爷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缓,带着岁月的温厚,缓缓开了口。就连趴在脚边的狗子,也像是听懂了似的,悄悄聚拢过来,挨在大人腿边,安静卧着。
月光如水,静静淌在爷爷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柔和又庄重。
我也乖乖坐好,支起耳朵听。可没听几句,目光就不受控制,轻飘飘地往上飘。
那晚的月光实在太明亮了。一轮圆月悬在榕树梢头,离得那样近,圆得规整,亮得坦荡,把整个院落照得纤毫毕现,连树影的纹路都清晰分明,无处可藏。我怔怔望着那轮明月,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像一颗小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我想用手指,指一下月亮。
我并非不信禁忌,也不是有意要试探什么。恰恰相反,我深信不疑。傍晚在拜月光的仪式开始前,奶奶已经反复叮嘱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当时连连点头,心里半分怀疑都没有。老人们都说,手指月亮,月光娘娘会割耳朵。我信这件事,信得那样彻底,那样虔诚。
可也正因为这份深信,那念头才愈发执拗,在心底翻涌,怎么也压不住。
我慌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爷爷,努力去听他说的故事。可不过几句,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轮圆月。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圆满明亮。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乖乖蜷着,看着安分又乖巧。
爷爷的故事讲到一半,人群里有人低笑了一声,我没听清笑的缘由,那笑声轻飘飘的,在耳边绕了一圈便散了。我的心跳却骤然快了几分,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又黏又潮。
我再次抬头,望向那轮月亮。
它亮得那样坦然,像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人间;又亮得那样漠然,仿佛世间所有心事,都与它无关。那一刻我忽然笃定:就要在这样的月光里,完成这件事。就要在月光娘娘的注视下,在爷爷讲古、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瞬间……
右手的食指,缓缓从膝盖上抬起。心跳擂鼓般响着,重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我生怕身边人都能听见这慌乱的声响。手指慢慢往上,掠过胸口,擦过下巴,越过额前的头发,指尖直直对准了那轮高悬的圆月。
指尖凝在微凉的空气里,连风都嘎然骤停。世界静得可怕,只剩下爷爷低沉的话音、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我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我僵着手臂,指尖稳稳对着那轮圆满,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见证的隐秘仪式,带着孩童的叛逆,又藏着虔诚的敬畏,怯懦,又孤勇。
不过短短几秒,却像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少年时代。我猛地收回手,指尖冰凉,耳廓却烫得发颤,像被月光轻轻灼过。我慌忙埋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再望一眼那高悬的明月。我静静等着,等着传说里的惩罚降临。比如尖锐的疼痛,温热的血,残缺的耳廓。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风依旧轻软,月光依旧皎洁,爷爷的故事还在缓缓流淌,邻里的闲谈、孩童细碎的嬉闹,一切都和方才别无二致,安稳如常。
我悄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完好无损,连一丝红痕都没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像一场郑重其事的冒险,最终落了个平淡无奇的结局。那晚余下的时光,我始终惴惴不安,总疑心月光娘娘的目光,藏在夜色深处,一直追着我,不动声色,却从未移开半分。
/
许多年后,我客居山城重庆。
今夜,窗外落着绵密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雾气漫过江面,晕染成一片迷蒙,抬头望去,半分月色也寻不见。书客厅的书架上,这把旧算盘静静立着,褐色木框,黑色算珠,依旧带着当年微涩的质感,却沉静、温润,像一块被时光慢慢磨软的石头。
如今伏案写下这段往事,雨声是最温柔的背景,回忆似是不灭的灯火,九岁那夜的月光,穿过岁月漫长、透过层层雨雾,清晰地落在纸页上,一如当年的圆满,一如当年的明亮。
直到此刻,我才慢慢读懂,月光娘娘降下的惩罚,不是有形的伤,不是血肉的痛。
人世喧嚣如潮,人来人往,流言与纷扰、期许与评判,曾轻易就能盖过心底最微弱的声音。而九岁那夜的一指,是孩童最无畏的冒犯,也是一场隐秘的约定,让我从此与喧嚣世界,悄悄隔了一点温柔的距离。
我的耳朵完好无损,却渐渐学会了过滤外界的纷扰。许多话语听在耳里,却落不进心底;许多热闹看在眼里,却不再轻易卷入其中。
这不是残缺,而是一份安静又慈悲的守护。它让我能听见更轻、更真、更靠近灵魂的声响:禾庭里香火燃烧的微响,客家童谣里婉转的余韵,爷爷念出家人名字时的郑重与慈爱,还有心底那片永远不曾被打扰、永远澄澈明亮的,属于故乡的月光。
雨落山城,不见明月。祈求九岁那轮月光,能永落心底,岁岁年年。
月光光,照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