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

山城的夏天,没有尽头。

南新街的柏油路近乎要软成黑色的软糖,在王佑城的脚下留下一个个浅坑,缓慢地回弹,像是大地在热浪中艰难地喘息。蝉鸣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具有实体的、尖锐的物质,填满了空气的所有缝隙,顽固地钻进人的颅骨。

王佑城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路边那台沉默了整个春天、此刻却突然轰鸣起来的旧空调外机,吵闹不堪,却吹不出一丝真正的凉风。在这个夏天,遗忘变成了一种可感的物理过程。记忆并非无故消失,而是被晒化了,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在意识的柏油路上留下一滩说不清形状、黏糊糊的污迹。

他坐在刘放的面摊棚子下,炉火的热浪与天气的热浪里应外合,围攻着他最后一丝理智。汗珠沿着他的脊柱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虫,提醒着他的身体仍在进行着徒劳的抵抗。

“今年这夏天,”刘放从翻滚的锅边抬起头,汗巾搭在肩上,已被浸得深色,“怕是焊死了,没尽头了。”他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蝉鸣和面汤的咕嘟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佑城没有应声。他盯着碗里清汤上漂浮的几片青菜,它们在热气中微微颤动,恍惚间变成了某种微型的、溺水的荷叶。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几颗早上在梯坎市集买的砂糖橘,此刻大概正以十倍的速度在高温下发酵,散发出甜腻的、属于这个夏天的不安。

林挽江出现的时候,街道尽头的空气被热浪扭曲,她的轮廓在晃动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微微颤抖的倒影。她手里拿着一份文稿,更像握着一面薄薄的盾牌,试图格挡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炎热——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片顽固的、被热浪蒸腾着的记忆空白。

“王大作家。”她的声音也带着被热浪滤过的疲沓,但依然清晰,“上次给的稿子,第三章的转折,试读反馈说有些……断裂感。”她斟酌着用词,小心地避开“逻辑不通”或“记忆混乱”这样的直接判断,“像是缺了几页。”

王佑城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的稿纸上。白色的纸张在强烈的日照下几乎刺眼,那些黑色的文字仿佛在蠕动,像是热浪底层看不见的菌丝。缺了几页?他哪里知道缺了什么。他的过去就是一本被水浸过又被烈日曝晒的书,字迹晕染,页码错乱,难以辨认。

“也许吧。”他含糊地应道,抬手用袖口擦去流进眼角的汗,咸涩感刺激得他眼眶发酸,“这天热的,什么都化了。”

林挽江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凳面滚烫。她没有催促,只是将稿子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一瓶凝结着水珠的矿泉水,轻轻推到他面前。这个小动作像是炎热沙漠里的一小片绿荫,短暂而醒目。

刘放无声地给她也端来一碗冰粉。透明的冰粉颤巍巍地躺在糖水里,中间点缀着山楂碎和花生末,几片薄荷叶浮在上面,带来一丝视觉上的清凉。冰粉碗外壁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雾,又很快被高温舔舐干净。

“谢谢刘叔。”林挽江轻声道谢,却没有动勺。她的注意力仍在王佑城身上。“不是催你。只是觉得,那个角色选择跳海前,应该有点什么……更强烈的触动。比如一个细节,一个声音,或者一种味道?”

海。这个字像一枚细针,刺破了包裹着王佑城意识的黏稠热空气。一瞬间,他仿佛不是坐在山城闷热的坡坎上,而是站在了某种高处。风很大,带着咸腥气,鼓动他的衬衫。脚下不是沥青,而是……

是什么?

他猛地闭了下眼,一阵剧烈的、熟悉的抽痛击中了他的太阳穴。那感觉清晰无比,像是颅骨内有东西在啃噬。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药瓶,空的。

“不知道。”他声音沙哑,抗拒着那阵眩晕和随之而来的、模糊的海浪声,“忘了。”

林挽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失落,迅速被她用专业性的平静掩盖过去。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冰粉,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她说,语气里的那点“我们”,听起来既像共情,也像一种温柔的坚持。

刘放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目光偶尔掠过王佑城冷汗涔涔的额头,浑浊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他的面摊在这个“无尽夏”里,像一个坚忍的、持续散发热量的据点,收容着过往行人的疲惫,也似乎封印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焊在原地。气温计里的水银柱固执地停留在高位,新闻里各种播报罕见的连续高温预警,提醒市民预防热射病。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所有的声音、气味和动作都变得迟缓、黏稠。

王佑城躲在逼仄的小店二楼,老旧的空调呜呜作响,竭尽全力也只能吐出带些微凉意的风。他试图写作,但屏幕上的字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有时他会突然打出一段自己毫无印象的文字,描述着海港的夕阳或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操作流程,然后又惊恐地逐字删除。菌丝在高温高湿的环境里似乎更加活跃,它们不仅在他的脑海里,甚至仿佛蔓延到了现实——他总觉得墙角、地板缝隙里,有橙黄色的、细微的丝状物在暗处生长,散发着类似腐烂柑橘的甜腻气味。

偶尔,他会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去刘放的面摊。有时能遇见林挽江。她不再总是谈论书稿,有时会带来一些冰镇的饮料,或者几句关于天气的、无关痛痒的闲聊。她谈论她读过的一本关于记忆构架的书,说人的回忆并非重复播放的录像带,而是每次调用时都会重新编译的神经脉络。

“就像这碗冰粉,”她有一次说,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边,“每次吃,味道和感觉都会有点细微的不同,取决于糖水的比例,冰融化了多少,甚至吃的时候的心情。”

王佑城沉默地听着。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短暂的、被酷暑包裹的交谈。林挽江的存在,像炎热金属上偶尔滴落的一滴水,虽然瞬间蒸发,但那一刻的清凉是真实的。她试图理解他那片混沌海域的努力,本身就像一种徒劳却动人的仪式。

但他也能感觉到她平静表面下的焦灼。她的编辑合同有期限,这个城市令人窒息的热浪并非她的故土。她带来的冰镇矿泉水越来越少,眼神里那种探究的光芒,有时会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茫然所取代。她像是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难题,或者是在试图打捞一片注定要融化在海水里的雪花。

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气象预报反复提及的雷阵雨迟迟未落,空气闷得近乎凝固。王佑城在旧电脑里无意中点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模糊的扫描件,一份关于系统开发的需求文档,文档页脚是“鲸落科技”,日期是201X年9月X日,年份和日期没有被清晰扫描,负责人签字栏有一个字迹清晰的签名:林挽江

一阵电流般的刺痛窜过他的指尖。

他几乎是冲下了楼,跑向刘放的面摊。蝉鸣声嘶力竭,热风裹挟着尘土扑打在他脸上。刘放正准备收摊,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手里的打印纸,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王佑城喘着气,将纸张拍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个签名,“这是林挽江?”

刘放看了一眼,用那块永远油腻的布慢慢擦着手。“她没告诉你吗?”他的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在谈论天气,“她没进出版社之前,在珠城,’鲸落科技’,实习过几个月,做产品需求分析的。”

世界在王佑城耳边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声。所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鲸落”,知道那个他拼凑不起来的过去。她的接近,她的追问,她的“帮助”,到底是什么?是职业性的好奇?是一种来自过去的、他无法理解的负罪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窥探?

被欺骗、被蒙在鼓里的巨大荒谬感,混合着酷暑的燥热,瞬间点燃了他。他猛地转身,冲向林挽江临时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门开了。林挽江站在门口,她似乎刚洗过脸,发丝沾在额角,脸上带着一丝讶异。她身后的窗户开着,但并没有多少风吹进来,屋里和他那儿一样闷热。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打印纸递到她面前,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林挽江的目光落在那个字迹清晰的签名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沉默了良久,才抬起眼,眼神复杂,里面有愧疚,有坦然,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是的,我知道。”她没有否认,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盖过,“我实习了三个月,在你跳……在你离开之前。我处理过一些基础的技术文档。后来发生的事,我只是听说。”

“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干涩。

“一开始,是怕刺激你。后来……”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被热浪扭曲的城市轮廓,“后来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而且,我也确实想帮你把故事写完。我觉得那或许是一种……”

“一种什么?救赎?”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刻,“对你?还是对我?”

林挽江的脸色更白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也问住了她自己。救赎?在这能将一切意志熔化的酷暑里,这个词显得如此沉闷而虚幻。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困惑与愤怒,看着自己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感受着这间斗室里令人绝望的闷热。

她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那种深深的疲惫感从何而来。她不仅是在对抗他顽固的失忆,更是在对抗这整个令人窒息的无尽之夏,对抗一种无形的、巨大的、能将所有努力都蒸发掉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王佑城。”她最终轻声说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也许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就像这天气,找不到精确的起点,也看不到准确的尽头。它只是……存在着。”

她目光里的某种东西消失了。那种编辑审视稿件的专注,那种试图拼接碎片的执着,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却也更疏离的认知。

几天后,气温依旧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王佑城收到一个快递,是林挽江寄回的完整书稿。稿子首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嘉陵江的水,解不了这山城漫天的渴。”

她没有告别。

王佑城走到窗边。楼下,收垃圾的卡车如同往常一样,在闷热中费力地挪动。刘放的面摊依旧支着,炉火微弱。远处的江水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沉默地向东流去。

他忽然想起林挽江关于冰粉的那个比喻。此刻他觉得,记忆或许连冰粉都不如。它只是一滴落在滚烫柏油路上的水珠,“嗤”的一声,就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道瞬间干涸的痕迹,证明它似乎存在过。

空调外机还在轰鸣,固执、徒劳地对抗着这个焊死在城市上空的、无尽的夏天。

身是客

二三年的六月,仲夏。

又到了山城炙热且湿润的季节。

和往年夏日一样,收店后,待坐门口,喝一杯金汤力作为打烊酒。小店的的灯熄了,墙上的唯一一盏壁灯还亮着,斜照在刚擦过的桌面上,有淡淡的水渍。我把手套甩干放在操作台上,从酒柜深处摸出那瓶喝了大半的植物学家,拧开盖子,闻了闻,杜松子的清香混着酒精的冲,似是一声迟到的问候。

冰柜里的冰块是下午新到货的,透明,没有气泡,没有结霜。我选了一块长条冰放进超薄柯林杯,透明色的酒体浇上去,冰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知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片薄冰。

端着杯子拉门出去,热浪扑面而来。山城的夏夜没有风,空气稠得像熬过一遍的米汤,黏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门口的黄桷树纹丝不动,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每一片都像上了釉。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叫着,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喊一个永远喊无所应的人。

我坐在长凳上,那个流浪写手常常坐的位置。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按上去,冰凉的,滑的,像摸到某种活物的皮肤。旋转酒杯,冰块在透明色的液体里缓缓转动,撞上杯壁又弹回来。

然后我看见了。

冰块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路灯的光穿过杯壁,折射出细碎的亮点。那些亮点散落在冰块周围的酒体里,像被囚禁的星辰,一颗一颗,密密匝匝。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星辰从杯子里溢出来,浮到空气中,飘向头顶的黄桷树。

树梢上开着花。

密密麻麻的紫色花朵,簇拥在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花瓣细碎,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揉皱的绢纸。路灯的光穿过花簇,在地上投下紫色的影子。

紫丁香。

我认得这种花。西宁的紫丁香,春末开的紫丁香。不记得是哪一年路过西宁暂作停留,记得是个四月,在火车站旁,满树紫烟,花香浓得呛人,闻多了还头晕,也可能因为些许的高反。

可这是山城。这是黄桷树。南方的黄桷树不开紫丁香。

我侧头吃力地看了眼杯中刚喝了两口的酒,确定不是酒醉的缘故。

金汤力是常喝的酒,两口的量,不至于。我又抬头看了看树梢,那些紫色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紫色的种子,落在枝头就生根开了花。

算了。

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在梦里。

梦里便就在梦里吧。常年多梦的我早已无意区分梦境与现实。如同虚构和纪实的边界早被我用文字擦除,义无反顾地踏足一整个主观臆测的世界。有时候醒来分不清哪一段是昨晚的梦,哪一段是昨天真实发生的事。它们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像杯子里融化的冰块和酒,再也分不开。

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喝了一口酒。冰块小了一些,浮在杯面上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像远处传来的羊群。

“他们还没到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手掌落在我肩上,带着体温和力度。

是刘放。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些。他站在我身后,手还搭在我肩上,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

“这些家伙,没一回准时的。”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巷口插进来。

“说谁呢?前后脚的事儿!”

是王佑城。

他拎着一袋东西,隔着十步远就开始晃悠。透明塑料袋里是盐水毛豆,水汽凝在袋子内壁上,毛豆绿得发亮。他走到跟前,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刚出锅的,还热乎。这天气,放冰水里冰一会儿,好下酒。”

“我们早就到咯,就你俩磨叽。”

陈忆从店里钻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晃了晃,“杯子够不够?我看架子上没几个干净的了。”

我赶忙起身回头,透过小店的玻璃门往里看。

灯全亮了。

不是打烊后的那盏壁灯,是所有的灯,射灯、壁灯、门头灯,全开着,亮得像白昼。店里人满满当当,或坐或站,或倚着吧台,或靠着墙,像一场临时的聚会,又像一个准备很久的仪式。

林挽江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翻我的酒架,一瓶一瓶拿出来看,嘴里念叨着什么。齐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没看,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林挽江和三哥挤在角落那张小桌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老杨和J站在门口,一人靠一边门框,像两尊神像。

南常坐在吧台最靠里的高脚凳上,那个流浪写手常坐的位置。他没有看我,低着头,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

红头纱姑娘站在他身后,红头纱垂下来,盖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乌鸦少年蹲在门口台阶上,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巷子深处的黑暗。

安陆穿着袈裟,站在人群中间,双手合十,不知道是在等候谁还是在念经。

我屈指计数,一一照着面孔念起名字:

陈忆,齐愿,林挽江,三哥,老杨,J,南常,安陆,红头纱姑娘,乌鸦少年。

加上刚到的刘放和王佑城。

人齐了。

不多不少,正好齐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酒,冰块又化了一些,杯壁上全是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这些人里,有些是我小说中的角色,有些是现实生活里真切的朋友。界限早就模糊了。就像梦里和醒来,虚构和纪实,我用太多次重写和回忆把它们搅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从哪里来的。

有两个朋友已经离世。

一个亲手将自己埋在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他说要去看看真正的荒野,去了就没再回来。后来有人说在若羌见过他,也有人说他进了沙漠腹地就没出来。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站在小店门口,冲我笑,说,等我回来写你的店。

一个投身进无尽流域的河。长江,嘉陵江,还是哪条不知名的河,我不确定。也可能是珠城的海。他的告别没有地点,只在凌晨三点发来一条消息:我先走了,故事你接着写。

我笨拙地构建笔下的角色,自以为是地替他们跌跌撞撞地活着。给他们安排命运,替他们做选择,让他们在我能控制的世界里经历悲欢。可到头来,他们活成了自己的样子,我也活成了他们的注脚。

“别坐里边了,坐外头。”

我方才意识过来,早在故事的开头就曾许诺过,以后要将大伙聚起来。只是没具体想过,什么时候,在哪里碰头。意外的相聚,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失了约,又在街头恰巧碰见,不知道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该装作一直没分开过。

椅子从店里搬出来,拼成长条。毛豆倒进骨瓷盘,酒瓶排成一排,杯子不够就用骨瓷盆,用骨瓷碗,用一切能装液体的容器。

围坐在黄桷树下,桌面落满紫丁香。

那些紫色花瓣薄得像纸,落在骨瓷盆沿上,落在酒杯里,落在谁的手背上。没有人去拂,就那么让它们落着,堆积着,像一层薄薄的雪。

我们喝酒。

空气漩进冗长的沉默,我也没打算要开口。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只要不开口聊天,就不会轻易散场。天是会聊完的,话题是会穷尽的,笑话说多了就不好笑了,旧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到第三遍就像念课文。

而沉默似乎永不会有尽头。

沉默是空旷的,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旷野。你可以一直走,走很久很久,不用担心撞到墙,不用担心迷路,因为本来就没有路。

我们举杯,脸上挂满笑意。

冰块在酒液里转,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紫丁香上,落在黄桷树油亮的叶子上。

唯独南常一脸冷峻。

他坐在最末端,手指还在吧台上敲着,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然后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

我学过一点手语,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忘了跟谁学的,也忘了为什么学。但这一刻,我看懂了他每一个动作。

他说:虚实角色在梦境相聚,蕴意着不可挽回的结局。

他说:你需要做的,是概括命运,而后任由他们消逝。

他说: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重逢,是为了告别。

我没有说话,端杯喝了一口酒。

冰块已经不剩多少,酒液稀释了,不那么呛了,喝下去像一口放凉了的茶,苦的,涩的,带着若有若无的甜。

安陆身披袈裟,坐在人群中间,像一个入定的僧。有人递酒给她,她摆摆手,指了指袈裟,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穿了这身就不能喝了。然后她笑了,那笑很轻,像紫丁香错落在杯面。

陈忆和齐愿坐在一起,两个曾经在故事里针锋相对的人,此刻靠着彼此的肩,笑着,不知道在聊什么。陈忆说了句什么,齐愿捶了他一拳,捶完又笑,笑得弯了腰。

三哥和老杨拿着筷子当剑比划,在桌面上戳戳点点,嘴里配音,呯呯嘭嘭的。老杨说这招不行,三哥说你懂个屁,然后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筷子的剑落回骨瓷盆里,夹起一颗毛豆。

红头纱姑娘说她要在大理开一家客栈,已经看好了院子,就在洱海边上。她说的时候手比划着,红头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没有人问她钱从哪来,没有人问她开不开得起来。在这里,在这个梦里,所有的问题都不需要答案。

王佑城和林挽江隔着桌子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喝酒,剥毛豆,看桌面上的紫丁香。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桌子的距离,但谁也没有试图缩短它。

刘放和J坐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端着杯子,偶尔碰一下。他们两个已经离世了的人,此刻比任何人都安静,都从容。好像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远行,远行到了某个地方,又被这场梦带了回来。

J将杯子举到我面前,碰了一下,说:“你这店,还是老样子。”

刘放说:“人也没变,还是喜欢一个人坐着喝闷酒。”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南常和乌鸦少年时隐时现。一个军师,一个少年。南常坐在最暗的角落,手指还在敲着,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数着这场梦还剩多少时间。乌鸦少年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又抹掉,抹掉又画。

命运概括起来,总显草率。

把一个人的一生压缩成几行字,把几十年的悲欢装进一个段落里,怎么看都觉得不对,不够,不公平。可如果不用这种方式,又能怎样呢?把每个人的故事从头讲一遍,讲到天亮,讲到这场梦结束,讲到紫丁香从西北的春日落进西南仲夏的枝头?

灯熄人散。

不知道是谁先起身的,不知道是谁先走远。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椅子空了,杯子留在桌上,酒瓶歪倒着,骨瓷盆里只剩下毛豆壳和紫丁香花瓣。

我从吧台醒来。

额头上还趴着一小会儿的困倦。手边那杯酒空了,冰块化了,杯底只剩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和几片不知从哪里落进去的紫色花瓣。

黄桷树的叶子还在路灯下发亮。树梢上没有紫丁香,什么花都没有。

乌鸦少年蹲在门口台阶上,背对着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别费劲了,角色替代不了任何故人,故人成全不了任何角色。

声音很轻,像冰块在杯子里空转。

我靠吧台上,没有再说话。

门外,南新街的夏夜又深了一层。知了还在叫,还是那个调子,还在喊那个永远喊无所应的人。

我端起空杯,对着路灯照了照。

杯壁上还有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

一颗一颗,密密匝匝。

像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

是哑巴

这个秋天,我在山城抽了一整秋的烟,烟是去年入冬时戒过的。听说人一旦复吸了戒过的烟,就会遭报应。果不其然,报应如约而至,我哑了。

不是沙哑的哑,是哑巴的哑。 上新街路过了一位江湖郎中,他看到我在黄桷树抽烟,便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了我足足一根烟的时间。我没有太在意,毕竟我是在这条街裸奔过的道山靓仔,被人上下打量早已不是什么会让我难受的事。

郎中见我若无其事地把烟头踩在脚下熄灭,他才张口说话,他说,这位先生,您要成哑巴了。他说,见你喉结冒尖,抽烟时还上下蠕动,人抽烟时喉结是不会蠕动的,只有吞吐口水、悲伤难过、愤怒叫嚣时才会。

我心想,这应该是个精神失常的郎中。我知道只要我一开口说话,便能直截了当地反驳他。这个世界上哪还有比一个能说会道的人证明自己不是哑巴更轻而易举的事。

但我偏没有开口,因为这样的反驳容易到毫无必要。 何必在意。

郎中见我未作声,便又接着诊断。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绝望,你也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哑巴,你这种病叫应激反应失声。人一般只有在外界环境的刺激下才会应激失声,由于你过于敏感,刺激源遍布在你的左心房,所以你失声的频率将远高于常人。

我紧锁起眉头。 郎中见我面色起了疑惑,紧接着再把话抢了过去。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疑惑,也别着急反驳。你的病是方才开始的,你的中枢神经正在对抗着你内心的敏感,你的喉结早起了应激,口舌打上了死结,语言系统静默瘫痪。这一切都是在你的无意识中发生的,正如你还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是你今天抽的第二十根烟······

我很生气,生气他洞悉了我一个早晨抽完一整包烟的秘密。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着急,以后只有急于反驳时,你才会成为一个哑巴。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着急,以后只有急于解释时,你才会成为一个哑巴。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着急,以后只有辞不达意时,你才会成为一个哑巴。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着急,以后只有言不由衷时,你才会成为一个哑巴。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着急,以后只有得意时,你才会成为一个哑巴。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着急,以后只有说爱时,你才会成为一个哑巴。

他说但是先生,你别着急,你只是个哑巴,以后无法开口说话,就用笔写下。

郎中在呢喃中从上新街消失在了街尾的涂山路,我的四肢被喉结紧紧束缚,挣开不脱,开不了口。

我…我…我…唔。

命运不在人身上,而在人四周。

如果没记错,这是加缪的话。

一直都没完整看完过加缪的书,但出自他笔下的许多词句,被有意无意地加印在了心神里。

早上修改完稿子,眺望远处的山,浓稠的思绪,像一股洪流,劈头盖脸地拍打过来。早起俯案的后脑勺有点胀痛,些许恍惚。

我该思索些什么呢,只知道我总得要思索些什么。

这些天没在山城,小说和剧本的写作正常推进,甚至推进地更快了些,就是Hills辛苦老罗一个人忙活了一整个国庆。

全国各地是疫情四起的消息,此时总会不合时宜地庆幸近年走上了写作者的路,以“数字游民”的身份占获了职业自由。也庆幸在这视频时代里,文字还能有一方立足之地。

近些年在职业上的选择都算不上是自己单向做出的决定,更像是旁人能量场的影响。如果事业是命运的关联项,那影响着我命运的确实不是自身,而是四周。

因为与刘老编的相识,我跨步式地进入了职业写作的行业,从商案到出版,从出版到网络文学,从网络文学并线剧本杀写作;因为和老罗的相识,从刚到山城时几乎每天一杯的冰美式,到互相倾诉的朋友,再到互通有无的伙伴,写作的同时,我开始与老罗分工打理一家街边小店Hills。

两个人、两件事,就毫不夸张地促成了自己未来三至十年的职业道路,也让自己有状态和能力匍匐前进,担起过去的责。

唏嘘不已的是,与两人相识相知的时间,加起来也才两年,是背井离乡的两年。

于是,自己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庆幸了起来。庆幸命运即便做不到不偏不倚,至少也没把我判为庸人。我早已接受肉身的平凡,但也从来都不甘妥协于灵魂的平庸。

这些天在反复谈论死亡和爱,始于一场一个月前的遇见。也巧在,刘编从北京交给我的第一份剧本杀写作的活儿,亦是关于生命、爱和自由的命题。虽在合同条款里被界定为沉浸式情感本,但我更愿将其理解为成长本。 年轮往复,向上生长,这像是三十三岁和三岁同为优先序的命题。

思索的点最后落在了几句鸡汤上:这一生该走的弯路一步都不会少,好在,我们走的每一步,都算数。故而除了生死,其他都是擦伤。

望以诚心待四周。

雨落在杯子里,漾起了咖啡带苦的香。“情绪像是一切的累赘,却是我唯一的交付。”

重庆迎来即将持续一周的雨天,早晨的天亮得不再明显,夜幕也落得不再匆促。褪去了阳光的上新街,失去了时间的参照物,若不看表,昼夜难分。

到店的客人减少,咖啡的香气被打包在了更多的外卖袋里。

想聊聊情绪,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或是情绪的一种。

昨天说最近很忙,于是收到了不少的关心和嘱咐。比较少一一回复,贪婪地浏览着关心和关注,又懒惰于表达感谢,或害怕会成为对好意的敷衍。不说话,不知道会不会也是一种敷衍。对未曾谋面的好意,我似乎向来不擅长如何回应。

此前,我说心有难解时会在花洒下思考,洗上个四十五分钟的澡。你在表露情绪,他人劝你节约用水。当然,劝说更是出于好意,于是我看到了自己在情绪和节水之间的顾此失彼。我心生偏见,人与人之间总是很难在同一件事上感知到同一个重点。

我们在价值正确里群体性失焦,旁人都不再哭笑。害怕暴露情绪被确诊为无病呻吟,恐惧情绪的外现透露自己的脆弱。

然肉体凡心,在Hills的晚间场,人们那些被名为脆弱的情绪,杯酒过后,便水落石出。

像雨天里的上新街,浅埋在旧改焕新里的青苔味,被雨水漾起,露出了老街的旧气儿。

混沌忧伤,又清晰明了。

南岸今晨的气温是19℃,这放在广东,算冬天。

山城从40几度下降到20几度,也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四季像不再是更替,而是切换。急剧感让人恍惚,却又慢慢习以为常。猛然地爬升,失重地俯冲,这些以前只在游乐场才有的体验,成了四季里的日常。

上新街几乎每天都在上新。刚落脚山城时,这条街正在旧改和铺路,路旁坐着成群的棒棒军,以及打牌的人。一年时间,街两旁新开了8个店,咖啡馆,烤肉店,酒馆,都是新式餐饮,和几十年的老式KTV、小面馆,形成了“撞年代感”。用朋友的话说,这条街新旧新旧的。

棒棒军都挪到了街头的转角处等活儿,打牌的人依旧。

这两天街头上新了一串壁画,还有一樽粉红色的巨型玩偶,我和老罗站Hills门口吐槽了半天,生怕这条街被定位成了网红街。最后还是笑嘻嘻地接受了这种名为趋势的不可逆,习以为常。

今早没有喝咖啡,泡了杯热茶。茶是以前在广东生活时每天的开始,在成都时时而茶时而咖啡,到重庆一年后便是咖啡。会选择喝什么,从来都和城市无关,不过是自身的状态喜好。

喜好的缓慢更替,最后交融为整体,于是有了阅读、行走、茶咖酒。

窸窣平常里的小喜好,或可抵时代下的波谲云诡。 早安。

今天的上新街入秋了,微风习习,落叶沙沙。环卫嬢嬢在街头扫了阵落叶,看风没有要停、落叶没有要止的意思,便停下手中的扫帚,坐在路牙子上,和我一同感受起这秋晨。

秋天被安置在这样的早晨,总难免让人想起朋友来。但想起的不是哪个具体的朋友,朋友成了一个整体,而不是具体一个人。

这种想念却是具体的,和风吹动树梢、叶柄脱离枝桠、叶子飘落在地一样具体。

年近三十时,历经过一次公司倒闭、个人破产后的大面积朋友关系破裂;三十有三,再经历过一次污蔑和网曝带来的朋友关系破裂。相同的是,撕裂声都很揪心,和亲手撕掉被拒稿的书稿一样,不舍但干脆。

没有让人失望的是,常见面、交过心的朋友,都还在。他们会以一种更温柔、更保护的方式陪伴在旁。避开人群喧闹,与你在桌旁轻谈。他们不会给予立场性的安慰,更不会包庇你的过错,但他们了解你,了解你哪怕坏,最多能坏到什么程度。

让人心生希望的是,这类朋友其实一直是朋友关系里的大多数。所以你若问我,历经这些后,还相信人际关系、相信朋友吗?

我答案依旧。可能能伤害到我们的会是朋友,但往往能陪着我们走出来的,更是朋友。时间和事件能改变的,大多是那些原本就不坚定的东西。包括被你伤害和伤害了你的朋友。

大概因为相信,所以重要。因为重要,所以才会在持续高温难耐后的这个微凉秋晨,心生想念。 嬢嬢说风停些了,她要开始打扫了,我说好。

起身回店,做了一杯冰美式,今天往杯子里放的冰块,是平常夏日的一半。

响应这几天山城防疫以及省电的号召,Hills店休了两天。

昨天早晨七点多排队做了核酸,下午时收到了检测结果,阴性。 今天恢复营业,出示核酸结果入店,店内只开必要的灯,空调28度。

昨天敲了一万三千余字,平板息屏那一刻,感受到了一场酣畅淋漓后的空洞和昏厥。没有夸张手法,是一种真切的感受。

这也算是最近生活的侧写。说不上快乐,也没有忧伤。额外的事情随即增多,好在事事可回应,件件有着落。深知,减缓不了多少这座城正历经着的苦痛,而我又嫌高喊团结的声音过于喧嚣。

过活得有些小我,任凭城中兵慌马乱,在书房写作,在客厅读书,云朵在空调旁打呼。或悯世,亦怜己。

换了一种方式,关心这个世界。

早上一杯美式,下午一、两章小说,晚上一份威士忌,这几乎是每天的标配,不多,也不少。和Hills的客量无关,也不受当天情绪的影响。标准,简化,重复。

重复意味着对新鲜感的对抗,开始更密集地感知生活里的细微变化,来抵消对重复生活的厌倦。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实则自己已没太刻意去寻求年月里的变化,也没有对重复或厌倦作出明确的对抗。说不上完全地享受其中,至少没觉得多难受。重复也逐渐带来心安和效率。

自从打理Hills,和陌生人见的面、聊的天开始多过于熟悉的朋友。说不上这是好还是坏,就是觉得人际关系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甚至说得上比较大的变化。

以前有过一段收故事的经历,采访从各个渠道认识的陌生人,再将采访所得的素材叙写成文,供稿给几个合作的公号。虽也见不同的陌生人,但性质和氛围有着本质的不同。收故事是工作的一部分,与Hills客人的闲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进人群成了不被提倡的事。人们似乎更愿意用冷漠来标榜特立独行的个性,人与人当面的交谈被设置出了层层的障碍,社交也被冠以了或大或小的企图罪名,甚至被加以有效社交和无效社交的修饰与界定。

我想,无论社交被时代如何解读,人与人的交谈,或不该受到过多的阻碍。想起马尔克斯的《活着为了讲述》,我们的经历和记忆,若不能在交谈中得以释放,那么它们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被记得,抑或遗忘?

同样分量的威士忌,今天的却比昨天要烈一些。多少有些辞不达意、言不由衷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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