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塘

小时候,在村子的东南角有个污水塘。

说它是塘其实抬举了。不过是低洼处积了水,周围长满蒿草,水面常年漂着一层铁锈色的油膜。源头是上游几家小作坊,漂染的、电镀的、做纸的,废水顺着沟渠流下来,在这片凹地歇了脚。水是浊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腐臭,更像铁钉泡久了发出来的腥。

污水塘里,长着一丛一丛的白草。

那些草我后来从没在别处见过。杆子比芦苇细,比狗尾巴草粗,挺直地戳出水面,穗子毛茸茸的,白得不掺一点杂色。是刀锋上月光的那种冷白,清冷,干净,带着某种拒绝。它们从锈水里长出来,根扎进最脏的泥,穗子却朝着天,比村里任何庄稼都挺拔。

大人不让靠近。说那水有毒,说草根底下沉着死猫死狗,说谁家孩子掉进去就没捞上来过。我远远看着,觉得那白草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后来父亲教会我骑自行车,能去更远的地方了。经常骑车进山林,骑车到更干净的江河旁。但污水塘的存在始终在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眼看着塘里的水更浊了些,草更密了些。风一吹,那些白穗子齐刷刷地倒下去,又齐刷刷地站起来,像一群不说话的儿时玩伴。

我常骑着自行车在那儿发呆。有时带上自己的日记本,写不出什么,就坐着看水面的油膜怎么被风揉皱又摊平。有蜻蜓停在草尖上,翅膀是透明的,跟白草配在一起,像某个人小心安置的摆设。偶尔有鸟从塘面掠过,翅膀扇起的气流让白草弯了弯腰,然后直回来,继续站着。

那时候的自己并不理解村里的人为什么如此刻意地远离这里,明明这些污水来自人类自己。

记得镇上中学的化学老师来取过水样。他站在塘边,举着试管对光看,说重金属超标几十倍。又拔了几根白草,根须在水里漂着,像老人的白发。“怪了,” 化学老师说,“这种水还能长东西。”

后来他再没来过。白草继续疯长。

有一年大旱,村里的井见了底,污水塘的水也退了一圈。露出来的塘底黑得像墨汁,太阳一晒,裂成龟背一样的纹路。可那些白草没倒,根须从裂缝里扎下去,穗子虽然矮了些,照样冷白,照样挺拔。我蹲在塘边看了一下午,看蚂蚁怎么绕过龟裂的泥地,看一只蛤蟆怎么从草根间跳过去,身上沾着黑泥,眼睛鼓鼓的,盯着我,然后跳进更深的草丛。

那年初冬落了霜,白草穗子裹了一层冰晶,更白了。太阳出来,霜化了,穗子湿漉漉地垂着,打不起精神。第二天又挺拔起来。

后来我离开村子,到城里念书、工作,十几年再没回去过。污水塘出现在了今天早晨的梦里,白草依旧疯长。城里有公园,有湖,有水边的芦苇和菖蒲,都好看,都干净。但没有白草,那种从脏水里长出来、比什么都更具生命力的白草。

时隔多年,今年春节回去祭祖,特意绕到村子东南角。塘还在,水还是浊的,但浅了很多。白草也还在,稀了一些,穗子还是白的,只是有些蔫了。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生态修复示范点”,字迹模糊,大概有些年头了。

梦境里,回去的路上,轻盈地骑上父亲的二八大杠,路边的树木簌簌后退。污水塘是一个大时代,白草成了大多数中的极少数。水是污的,根是苦的,穗子要白就白到泛冷光。没人靠近,甚至没人知道。噢,唯独那田间的风知道,蜻蜓知道,那只跳进草丛的蛤蟆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