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

我屈腿蜷坐在吧台,凝视着文档的空白页。来自长江的雾,漫过窗外街边的梯坎,科林杯里的金汤力凝出一圈细密水珠,韩剧《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最后一集的片尾字幕慢慢在屏幕暗下去,空气里只剩咖啡机静置后的余温,还有黄东满和卞恩雅留在光影里,挥之不去的疲惫身影。作为常年困在失忆碎片里、靠书写拼凑自我的人,我看着屏幕里两个被无价值感捆缚的角色,仿佛看见另一个时空里,藏在珠城海边废墟中的旧我。我不再像从前写观后感那样罗列观点、拆解剧情,只是顺着剧集流淌的画面,任由思绪化作细碎的文字,自以为是地替黄东满、卞恩雅,也替千千万万深陷自卑的普通写作者,续写一段没有被镜头收录的日常。

入夜后的首尔老街区飘着冷雨,湿漉漉的柏油路映着街边便利店冷白的灯牌,黄东满揣着一块常年闪烁红光的情绪手表,佝偻着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表盘里的红色警报每隔几分钟便嗡鸣震动,愤怒、惶恐、潜藏的自我厌弃,层层堆叠,二十年来,这块表几乎从未亮起代表安稳快乐的绿色。年过四十的他,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电影八人会里唯一没能拍出院线长片的准导演,十四部反复打磨的剧本被压在抽屉深处,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褶皱、起毛,昔日并肩畅谈电影理想的七个同伴,悉数跻身韩国影视行业上游,有人成了票房稳定的知名导演,有人手握头部影视公司资源,只剩他困在出租屋狭小的书桌前,靠着零散改稿、廉价短片代工勉强糊口,在同龄人的光鲜履历夹缝里苟活。

我隔着屏幕,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边的玻璃杯,想起自己刚落脚山城时日夜敲击键盘、书写珠城王佑城破败人生的无数个夜晚。黄东满总爱用尖锐刻薄的言语攻击朋友的新作品,在老友庆功酒局上阴阳怪气、拆台抬杠,旁人骂他孤僻善妒、满身负能量,是拖累圈子的累赘,没人看穿他尖利外壳之下,是被自卑啃噬殆尽的自尊。八人会后来在常聚的小酒馆门口贴出告示,白纸黑字写着黄东满禁止入内,薄薄一张纸,像一把钝刀,剖开了他用狂妄伪装多年的狼狈。那天雨夜,他被昔日挚友拦在酒馆门外,孤零零站在雨幕里,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只是垂着头,任由冷雨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手腕上的情绪手表红光狂闪,尖锐的警报混着雨声,成了他无人聆听的委屈独白。

很多个凌晨,他爬上老旧居民楼的天台,迎着微凉的夜风朝着整座城市大喊自己的名字,空旷的楼顶把喊声揉碎,散落在错落的楼宇之间。旁人只当他精神失常,可我分明读懂,这是一个被无价值感困住的人,在全世界遗忘自己之前,留给自身唯一的求救讯号。为了换取微薄的生活费,他报名参与医药公司的情绪监测人体实验,正是这场实验,让他遇见了卞恩雅,那个和他共享同一种未知红色情绪、压抑到极致便会无端流鼻血的女生。

卞恩雅是影视公司的剧本策划,业内人称剧本斧头,经手砍掉无数逻辑空洞的劣质剧本,职场上永远面无表情、言语锋利,像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寒冰,可寒冰之下,是幼年被亲生父母抛弃留下的永久伤口。她的自卑从不是外放的争吵与控诉,而是向内蜷缩的自我封闭,习惯性隔绝所有亲密关系,从不主动袒露心事,每当心底积压的不安抵达临界点,鼻腔便不受控制涌出温热的鲜血,她总在旁人发现前,默默掏出纸巾擦净血迹,若无其事继续手头的工作,把所有崩溃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应情绪手表上标注为 “未知” 的红色预警。她和黄东满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自卑具象,一个向外肆意宣泄戾气,用尖锐隔绝伤害;一个向内默默消化苦楚,用冷漠伪装坚强,却在情绪监测室里,意外发现两人手表频频亮起的不明红色,是同一种名为自我否定的灵魂病症。

第一次正式对接剧本,卞恩雅直白戳破黄东满多年的自欺:“写不出动人的故事,根源是创作者本身没有完整健全的自我,连正视平庸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塑造鲜活的角色?” 一句话击穿黄东满二十年来用怀才不遇堆砌的避难所,他恼羞成怒摔门离去,可回到狭小出租屋,对着堆满桌面的剧本手稿,第一次安静复盘自己蹉跎的半生。过往他总把失败归咎于行业不公、伯乐难寻、朋友刻意排挤,却刻意回避自身的怯懦,害怕全力奔赴之后,依旧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天赋,自卑催生的逃避,才是困住梦想最牢固的枷锁。

镜头偶尔切到八人会其余成员的日常,打破了 “成功者彻底摆脱自卑” 的世俗幻想。拍出五部院线佳作的导演朴景世,在外是万众追捧的行业新锐,私下常年深陷创作焦虑,每当新作临近上映,便整夜失眠、暴饮暴食,看似站在金字塔顶端,内心依旧被害怕跌落的自卑感裹挟,他看不惯黄东满的颓废,实则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潜藏的狼狈,两人是一体两面,一个困在失败的泥沼,一个困在成功的牢笼,终生和心底的无价值感拉锯撕扯。朴景世的妻子高惠珍手握影视公司管理权,处事干练杀伐果断,可独处时也会对着镜子反复怀疑自我价值,世俗定义的优秀,从来无法彻底抹平根植在骨子里的不安,自卑从不会因为身份、财富的跃升凭空消失,只是换了一副隐藏的模样,蛰伏在人看不见的缝隙里。

我关掉仅剩的一盏壁灯,书客厅只剩窗外渗进来的路灯淡影,想起自己部分丢失七年记忆前,那个在珠城玻璃写字楼里彻夜加班、被融资、债务裹挟的王佑城。那时的王佑城和前期的黄东满何其相似,靠疯狂工作掩盖内心深处的惶恐,靠着不断攀升的事业数据确认自我价值,当创业大厦轰然崩塌,资产被法拍,身边人四散离去,积压多年的自卑与绝望催生出奔赴大海了结生命的念头,一场意外车祸打断死亡计划,再被家人和医生联手篡改过往叙事,一场善意的谎言,让王佑城带着残缺的记忆逃去山城,在南山脚下开起小馆,靠书写别人的故事,悄悄打捞遗失的自我。看着屏幕里黄东满蜷缩在沙发上反复修改剧本,忽然懂了,我伏案创作《向海而生》,和他执着于剧本创作,本质都是自卑者寻找自我存在证明的同一种自救。

剧集中段,黄东满迎来人生的又一重打击,家族祭祖仪式上,一众亲戚围着他冷嘲热讽,拿他一事无成的现状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面对毫无分寸的挖苦,他习惯性低头沉默,连反驳的力气都被多年的自我怀疑抽干。素来心疼他的哥哥目睹全程,事后红着眼冲他怒吼,质问他为什么甘愿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为什么不敢为自己争辩。黄东满蜷缩在地板上崩溃落泪,一句 “我不敢承认自己真的没有本事”,道尽无数自卑者藏了一辈子的软肋。从小到大,被周遭环境反复否定形成的心理惯性,早已刻进血肉,明明满心委屈,却下意识默认所有指责全部属实,自卑早已化作思维本能,牢牢捆绑住一言一行。

卞恩雅在一次次和黄东满的磨合里,慢慢卸下层层防备,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放任鼻血肆意流淌,没有慌张遮掩,任由黄东满递来纸巾。两个满身伤痕的人,不再刻意伪装强大,开始袒露心底腐烂的伤口,在细碎的陪伴里慢慢拆解盘踞多年的自卑。他们结伴穿梭在首尔的街巷,逛老旧书店,坐在江边看江水缓缓东流,不谈理想成败,不纠结世俗评判,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彼此浪费一段无关价值的时光。从前黄东满迫切需要外界的认可来确认活着的意义,卞恩雅依靠冷漠隔绝世界躲避伤害,如今他们慢慢懂得,自我价值从不需要旁人的打分定义,平庸不是原罪,偶尔脆弱、一事无成,也拥有好好活下去的资格。

全剧后半段没有安排天降机遇、一夜爆红的俗套逆袭,编剧朴海英避开廉价鸡汤,用最写实的笔触描摹普通人与自卑和解的漫长过程。黄东满依旧没有顺利拿到大成本院线投资,《天气师》的剧本几经波折才拿到小成本独立拍摄机会,开拍途中接连遭遇资金短缺、主创临时撤资等难题,他还是会因为旁人一句否定陷入自我怀疑,手腕上的情绪手表依旧时不时亮起红色警报,只是警报响起时,他不再暴躁迁怒他人,也不再躲在天台独自嘶吼,而是泡一杯廉价速溶咖啡,静下心修改剧本漏洞。从前被自卑催生的嫉妒与戾气慢慢消散,他坦然祝福朴景世的新片票房大卖,主动走进曾经贴过禁止入内告示的小酒馆,和昔日老友坐下闲聊,接纳自己半生碌碌无为的人生。

卞恩雅辞去高压的剧本策划工作,离开人人仰望的行业高位,租下一间临街小铺面,开了一家小众剧本阅览馆,接纳所有被行业淘汰、怀揣编剧梦想却屡屡碰壁的失意人。她不再被幼时被抛弃的阴影捆绑,敢于坦然说起自己被遗弃的童年,偶尔依旧会流鼻血,可擦拭血迹时,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惶恐和狼狈,多了几分与过往和解后的从容。两人没有发展成轰轰烈烈的恋人,只是成为彼此生命里最特殊的病友,在各自的人生轨道缓慢前行,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偶尔约一顿街边大排档,聊聊近况,不必互相救赎,只是知晓世上有一个同类,同样在和心底的无价值感慢慢周旋,便足够抵御漫长人生里的孤单。

八人会的其他成员也各自踏上和自卑共处的旅途,朴景世放缓拍片节奏,推掉大量商业邀约,留出时间遵从本心拍摄小众文艺短片,不再被票房数据绑架自我;高惠珍精简公司业务,放下事事追求完美的执念,允许项目存在瑕疵,接纳自身能力的上限。所有人都没能彻底根除潜藏在骨子里的自卑,可他们不再任由负面情绪操控人生,学会带着与生俱来的怯懦继续生活,这便是普通人克服自卑最真实的模样:无法彻底消灭心底的不安,只能一点点缩小自卑对人生的掌控范围。

窗外山城的雾气渐渐散去,天边浮起浅浅的灰白,是山城夏初独有的拂晓天光。我起身给空掉的酒杯续上热咖啡,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的瞬间,想起剧集收尾时,黄东满站在独立电影颁奖舞台上,没有热泪盈眶的豪言壮语,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块伴随他走过至暗岁月的情绪手表,第一次稳稳亮起长久的绿色,安稳的色泽映在他眼底,驱散缠绕半生的阴霾。台下的卞恩雅坐在观众席角落,安静鼓掌,鼻腔忽然涌上熟悉的温热,这一次,她笑着任由一滴血落在手背,眼底是释然的温柔。

关掉笔记本,客厅彻底归于静谧,书架上散落的书稿是我写下的《向海而生》,是我拼凑王佑城过往、和自身创伤博弈的载体。从前我执着于寻回全部遗失的记忆,迫切想要厘清被谎言包裹的自杀过往,如同黄东满执着于靠一部作品证明自己,困在世俗的成功标尺里自我折磨。看完这部韩剧,我忽然和当下的自己达成和解,正如剧中人不必根除自卑才配拥有人生,我也不必强行揭开所有残酷真相,哪怕过往藏着奔赴大海的绝望,接纳残缺、带着遗憾安稳度日,也是一种圆满的活着。

天色彻底放亮,上新街的老住户陆续推开家门,缓坡上传来行人缓步走动的声响。我拉开客厅的玻璃门,迎面撞上南山下行的薄雾,远处长江隐在晨雾里,江水无声奔涌,像无数藏着自卑与伤痕的普通人,明明满身裂隙,却依旧顺着岁月缓缓向前。黄东满留在首尔的街巷,卞恩雅守着小小的剧本馆,八人会的电影人们各自奔赴前路,而我守着这小小书客厅,在山城日复一日煮咖啡、调酒、写故事。我们都是努力克服自卑的普通人,终其一生无法和心底的怯懦彻底决裂,但学会与伤痕共存,在平凡细碎的日常里慢慢积攒微小的快乐,便是这场漫长自愈里,最好的结局。

你瞧,这一篇剧后长文,自行脑补了一些内容,依旧难掩自卑,落入俗套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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