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体

对于海马体而言,记忆不是一条连续的河流,而是一片散落的群岛。有些岛屿完整地浮在水面上,草木葱茏,边界清晰;有些则半沉半浮,只剩山顶露出水面,隐约可见曾经的轮廓;还有的彻底没入水下,只在水流平缓时投下一团模糊的暗影。海马体不负责判断哪些岛屿应该保留、哪些应该沉没,它只负责存储,而且是被动存储。真正的筛选发生在更深的地方,在一个连神经科学也说不清楚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开关,触发了,某些岛屿就开始下沉。不是轰然坍塌,而是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沉降,像海平面在无声地上涨。而选择性失忆,大抵就是海马体的被动存储,遭受到了情绪或心理创伤的破坏。

是的,我是一个选择性失忆症患者。所谓选择性,并非大脑像图书管理员那样精心挑选几本不想要的书籍丢弃,而是那种无声的沉降。它不分轻重缓急,不理会哪些记忆值得保留,哪些应该遗忘。他只是粗略地划出一个范围,比如我二十一岁到三十岁之间的这片海域,然后让那片海域里的部分岛屿沉下去。不是全部,是部分,可能是小部分,也可能是大部分。留下的是一座座还浮在水面上的孤岛,彼此之间隔着雾蒙蒙的水面,看不见对岸,更找不到渡海的船。

失忆也不算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更像是一场缓慢的潮汐,每天涨落一点,带走一些沙石,磨掉一些棱角,等到你察觉的时候,海岸线已经发生偏移和变化了。我清晰记得很多事情,记得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门庭外的那棵黄皮树,每年六月结满果子,酸得让人直皱眉头。记得大学时在学校湖边的路灯下复习,路灯把我投射进湖面,一摇一晃的。记得毕业典礼那天,有人的帽子被风吹跑,追到湖边才捡回来……

另一些模糊或者空白了的部分,像一本被人撕掉了部分页码的书。有些章节还在,字迹清晰;有些只剩下残页,边角焦黄,字迹模糊;有些干脆不见了,连章节标题都无从知晓。

家人和医生告诉我,这是一场车祸造成的。二零一九年,珠城,海滨路。为了躲避一只突然窜到车灯前的流浪猫,也可能是流浪狗,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我猛打方向盘,车辆侧翻,在沙滩上翻滚了几圈。这些细节不全是我自己记住的,是身边人告诉我的。他们把这件事讲给我听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再复述一个份需要谨慎处理的医疗报告。我听着,觉得那个在深夜开车冲向沙滩的人离我很远,像一个不太熟悉的朋友的朋友。即便我知道亲历这一切的是我自己,但感觉上不是。

我自己记得的东西不多。急刹车的声音,不是尖锐刺耳的,而是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断裂。紧接着是身体被甩向一侧的重量,那种失重感很奇怪,它不是让你临空飘起,而是让你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重,每一块骨头拽着肉身向下坠。

而后是沙子的触感,粗糙的,带着海水的咸腥,从破碎的车窗飞洒进来,贴在脸上,贴在脖颈上,贴在任何裸露的皮肤上…..最后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便溺水窒息。这些感受是真实的,它们不像是记忆,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车祸之后的记忆也不是空白,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看不清写了什么;有些地方整块确是,只剩下一些不规则的洞;但还有些地方字迹依然清晰,甚至比原来更醒目。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有人喊我名字,我听了,觉得这个名字是借来的。有人告诉我在哪座城市,我听了,脑子里浮现不出一幅对应的画面。但有些记忆的碎片是后来的事情了。更早的,那十年间的部分,那些被海水漫过的岛屿,沉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后来我慢慢重建了一些东西。不是找回那些沉默的岛屿,是学会了在剩下的岛屿上生活。就像一片群岛的居民,不去追问那些消失了的陆地去了哪里,只在还坚实的地面上盖房子,种庄稼,等日出,写作。我离开了珠城,来到山城,在南新街开了家小店,卖咖啡和金酒。我开始写一部小说,写一个叫王佑城的人,在珠城创业,还在海边建了一栋玻璃房子作为公司总部,叫做向海中心。后来创业失败,破产离开。写这些的时候,有些细节自己会冒出来。比如那本蓝色封面的唯一诗集,夹在整墙的经管类工具书籍中。比如那张夹在书页里的旧船篇,比如深夜在海边抽烟时烟灰被风吹散的方式。我不知道这些细节从哪里来的,我敢肯定他们不是记忆。但它们就是形成在意识里,再顺着笔锋,倾泻而出。

落脚山城生活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和一个人在北滨路碰面。她叫林挽江,在北江大学读医学研究生,兼职网络文学编辑,我写的小说她基本都在看。我们沿着江边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说话的方式我很适应,不着急,不追问,没说完一句都会停顿一小会儿,像在等上一句话落稳了再开口。她身上有种医学生特有的冷静与克制。看什么都像在看病例,但又不让人觉得冰冷。

今天她聊到创伤性记忆的处理机制。她说大脑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会选择将一段记忆压缩成一份只有结论和关键数据的摘要,然后丢弃过程性的录像带,只留下一些无法处理的静止画面。她说这是一种防御和自保,为了让机体能够运转,不至于被过于沉重的信息压垮。她说这些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教科书上的知识点。

我说就像接受车祸失忆的诊断。

她的脚步好像慢了半拍,但没有接话。

我们沿着江边走,对面南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拖成模糊的光带,雾从江心漫上来,吞掉远处的轮廓。降水留着,不急,业不停。林挽江看着不远处的两江交汇处,说黄浦江是长江入海前吞下的最后一条支流。她说长江的旅程到此为止,它的名字和故事都汇入另一个更庞大的叙事里,但也可能是另一种开始。入了海,才是真正水循环的开始。

我没有说话。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凉了的耶加酸得突兀,那种“隔”的感觉更明显了。林挽江总说我手冲的咖啡总有种隔的感觉,像隔着什么东西。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有着同样的感受,但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她到点该回去学校了。沿着来的路往回走,不紧不慢,身影很快被雾吞掉。我站在观景台上没动,江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我拧开杯盖又喝了一口,凉咖啡的酸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

往渡口走的路上我想起一些事。刚来山城那会儿我试过很多办法,想弄清楚那些沉下去的岛屿到底是什么。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让我试试冥想,回到过往的那些场景里去。我试了,闭上眼,看到的只有沙子和海水,还有一个模糊的方向盘。我很想看清二零一九年那晚,我试图躲开的,到底是猫是狗,还是人。无论他是什么,我后来是否成功躲开了,有没有伤害到他?而且我很想知道,我是开多快的速度才会从海滨路上侧翻进沙滩,再跃进海里?我一旦试图往记忆深处探寻,就会从冥想中醒过神来。

我甚至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后来根据病例补全的想象。我也试过回珠城,买了票,到了车站,又折返回来。站在候车厅里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珠城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腿总是失灵,断开了神经的连接,怎么也迈不出去。我在候车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票退了。那时候还不认识林挽江,也没开始写这部小说,每天在更新网络小说之余,就是开店、关店、睡觉、醒来。日子过得像嘉陵江的水,流着,流向更南方。

后来我决定写这一本小说。写一个叫王佑城的人,写他失败,写他开车离开。写着写着,有些东西自己就冒了出来,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讲他还没讲完的故事。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最终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只要继续写下去,那些沉下去的岛屿、那些被摘除的、被压缩的、被隔离的碎片,总有一天会自行浮出水面。哪怕只是一瞬间,在海雾散去的某个清晨,露出水面,让我看一眼,然后再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