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索松村的照片时，耳机里播放的恰是瓦依那的《大梦》。

回想，我近乎用尽了整个青少年时代试图走出群山，背离家乡，奔流入海。若干年后的南迦巴瓦峰脚下，我又千方百计，企图走近另一群山。

儿时总觉得，山很高，路遥远，翻阅过十八岁，定然会有另一道沉默的山脊，如父亲的庇护。那时也以为，只有行至平川处，人生才算步入坦途。于是使劲读书、赶路，告别，去更远的地方，视为成长的唯一方向。

后来真的走了很远，路过城市的灯火，也在人群中匆忙地生活。而后发觉，那些曾经急着抛在身后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隐退到记忆深处，在一些疲惫或是安静的时候，重新浮出脑海。我甚至，想将其重拾，再次抛掷。

抵达索松村是在夜里，看见整座南迦巴瓦时，是第二天的清晨，没有日照金山，而是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清晰地知道，这部分记忆来自儿时的果园，从山寮醒来，走出屋外，眺望远山，看天光渐亮。父亲说，走了，去荔枝园看看。

为了更靠近南迦巴瓦，往索松村深处开了十几公里，再步行到山脚下的田野中。云带横过雪峰，山体巨大得令人失语。脚下的草甸已经枯黄，稀疏的牛羊在不远处慢慢走动。我沿着空旷的田野，一步步朝雪山走去。照片里，身影从清晰到渺小，最后几乎融进山野。

往里走，人越小，山越大。

南迦巴瓦巍峨高耸，却不给人一点侵略感。她只是微微闭眼，温柔俯视脚下山野牛羊。我双手合十，举过额头，闭目朝拜。意识里隐现的，是文殊菩萨。心中无愿可祈，脑海里全是过往的记忆。

原来急着到外面的世界确认自己是谁，待跌跌撞撞地长出自己的轮廓，才知道，透过来时路才能看到自我，即便只是一二。

我想，儿时走出群山不是背叛，而今再次走进群山，也不算回退原地。前者教我向外生长，后者让我朝内安放。